“不知是哪位上尊驾到？”部落女修的首领也走过来，欠身行礼，她的声音有着和外表不符的轻灵。上尊这个称呼有些意思，许是魔界对强者的尊称。“老夫好像走错了方向，正要找你们问路，顺手而...风海深处，青色的巽风如亿万柄无形利剑，日夜不休地刮削着虚空。可此刻，在三人立身之处，风势却诡异地静止了三尺方圆——不是被挡住，而是被抹去了存在本身。叶楼成指尖悬停半寸，一缕银白剑气在指端吞吐不定，竟未搅动分毫气流。他目光如刃，直刺前方那片看似寻常的虚空：“裂隙……尚未贯通？”“尚未。”梅凡宜缓缓摇头，酒葫芦垂在膝侧，脏污的葫芦皮上浮起一层极淡的青晕，“但已生‘喘息’。”“喘息？”秦桑心头微凛。“地膜裂隙初开时，如初生婴孩之肺，尚不能自主吐纳，只余微弱翕张。”梅凡宜抬手虚按，掌心下方三丈处，空气骤然泛起水纹般的涟漪，涟漪中心，一点幽暗无声浮现，又倏忽隐没，仿佛只是错觉。可就在那幽暗闪灭的刹那，秦桑体内太阴灵剑猛地一震，剑鸣未发，神魂却如遭冰针刺入——一股混杂着腐锈、焦骨与陈年血痂的腥气，顺着剑脉逆冲而上！他袖袍微拂，一道清光自腕间升腾，将那缕秽气尽数绞碎。再抬眼时，眸底寒意森然：“魔息已透界壁？”“不止是魔息。”叶楼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金铁相击，“是‘蚀’。”她并指如剑，凌空一划。指尖所向，虚空应声裂开一道细若游丝的黑线。黑线边缘泛着琉璃碎屑般的锐利光泽，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正从缝隙里渗出，甫一接触巽风，便如活物般扭曲缠绕，竟将狂暴的巽风缓缓蚀成粘稠的灰浆！“蚀界之雾……”秦桑瞳孔骤缩。此雾他曾在道庭秘典残卷中见过记载——非魔气，非煞气，乃界壁崩解时，地膜本源被强行撕裂后逸散的“界髓”所化。此物不伤肉身，不蚀元神，专腐灵机、钝道韵、销法则！一缕蚀雾侵入灵脉，修士十年苦修的灵力会如春雪消融；一滴蚀雾落入灵田，千年灵药顷刻枯槁成灰；若任其蔓延，整座仙城的地脉灵根都将渐渐坏死，最终沦为寸草不生的死域！“黄庭道发现此处时，蚀雾已漫过三座矿坑。”梅凡宜的声音冷得像风海最深处的玄冰，“我们封住了七处显形裂口，可这道主隙……”他顿了顿，指向那幽暗闪灭之处，“它在呼吸。每一次翕张，蚀雾便浓一分，裂隙便深一寸。照此下去，百年之内，必破界壁。”风声骤紧，仿佛整片巽风海都在为这则消息发出呜咽。秦桑沉默良久，忽问：“黄庭道为何不毁之？”“毁？”叶楼成唇角掠过一丝讥诮，“以合体修士之能，或可轰塌此地千丈山岩，却撼动不了地膜分毫。强行镇压，反激裂隙狂涌，蚀雾暴发，顷刻间就能吞没半个风海——届时，巽州仙城失驭，北域群雄暴乱，云舶会瓦解，焚晶门倒戈……”她冷冷扫过秦桑，“道庭天君，你猜，谁最想看到这一幕？”秦桑目光一凝。洛仙翁适时插话，语气沉重：“黄庭道已将此事列为‘绝密’，连本盟长老都未尽知。他们本欲暗中设阵，以九曜镇墟碑镇压裂隙百年，待寻得‘补天石髓’再行弥合。可前日探矿弟子传回消息——”他喉结滚动，“裂隙深处，有东西在敲。”“敲？”秦桑眉峰蹙紧。“是敲击。”梅凡宜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叩击左掌心，发出三声短促、规律、冰冷的“笃、笃、笃”。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巽风呼啸，在三人耳中清晰得如同就在颅内响起。“三声为一节，每节间隔……”叶楼成闭目凝神，指尖掐算，“……恰好是蚀雾最盛时的潮汐周期。”秦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千钧戒。戒面温润，内里却似有雷霆在无声奔涌。他忽然想起余长恩转述的异人族圣地异变——梦境结种，雾海平复。又想起洛仙翁所言第六次大劫将至……界壁裂隙，蚀雾弥漫，魔界叩门……这一切，当真只是巧合？“不是巧合。”梅凡宜仿佛看穿他所想，酒葫芦在掌心缓缓转动，“黄庭道卜得一卦，名曰‘星陨蚀渊’。卦象显示，裂隙非灾，实为‘引’。”“引？”秦桑追问。“引一物降世。”梅凡宜目光灼灼，“一物，可镇蚀雾，可弥裂隙，更可……”他顿住，望向秦桑，“……令第六次大劫，提前二十年降临。”风海忽然死寂。连巽风都凝滞了一瞬。叶楼成负手而立，白衣猎猎，剑意如霜：“所以黄庭道不敢毁，不敢镇，甚至不敢声张。他们要等。等一个能驾驭此物的人来。”秦桑心念电转，无数线索轰然贯通：黄庭之会的资格拍卖、五行盟的巨额馈赠、余家的意外崛起、颜少门主的鼎力推崇……甚至自己假借五行盟身份游历巽州的“巧合”——原来自踏入巽州之始，自己便已落入一张精心编织的网中！这张网的丝线，一头系着黄庭道对“引物”的渴求，另一头，竟牢牢缚在自己身上！“他们凭什么认定是我？”秦桑声音平静无波。梅凡宜笑了，笑得像个真正邋遢的老叫花子：“凭你身上有三样东西，旁人皆无。”他竖起三根手指：“第一，雷部天君印信——此印非虚，乃道庭至高权柄所化，可敕令万雷，亦可……引动天外星陨之力。”秦桑袖中手掌悄然握紧。雷部天君之名，确是他行走灵界的倚仗，可这印信之秘，连道庭内都只有寥寥数人知晓！“第二，”梅凡宜第二根手指落下，“你那只渡劫灵虫。”秦桑心头巨震。灵虫渡劫之事，他从未对外吐露半字，连余长恩都只知其表，不知其里！此虫乃他自雾海深处所得，伴他突破合体，其蜕变过程连他自己都未曾参透全貌，黄庭道竟……“第三，”梅凡宜第三根手指缓缓点向秦桑眉心，目光如炬，“你眉心那道未愈的旧痕。”秦桑下意识抬手触碰额角。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线状印记，若隐若现，是他当年在雾海梦境深处，被一道莫名剑光所伤所留。此痕伴随他多年，从未示人，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消隐于无形！“此痕，名曰‘星引痕’。”梅凡宜一字一句，声如惊雷，“古籍有载，唯有曾被天外星核碎片擦伤之人，眉心才会凝此印记。而星核碎片所落之地，恰是蚀雾最盛、裂隙最薄之处……”风海深处，那幽暗的裂隙再次一闪。这一次，秦桑看得分明——裂隙深处，并非纯粹的黑暗。在那混沌翻涌的蚀雾尽头，有一点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银光，正随着“笃、笃、笃”的叩击声，明灭闪烁，如同……一颗在黑暗中缓缓搏动的心脏。他浑身血液骤然加速。那光芒，竟与他眉心的星引痕，同频共振！叶楼成忽然抬首，望向风海更深处：“来了。”只见一道赤金色遁光撕裂青风，如陨星坠地，轰然砸在三人前方百丈。狂风被硬生生劈开一条真空通道，尘埃未落，一个披着火红鹤氅的魁梧老者已负手而立。他须发如焰，双目开阖间，似有熔岩奔流，周身热浪翻涌，竟将周围百丈巽风蒸腾成一片朦胧白雾。“赤霄真人！”洛仙翁脱口而出，声音微颤。秦桑瞳孔骤缩。此人他认得！道庭典籍中赫然记载：赤霄真人，黄庭道三大太上长老之一，专司“焚天炉”，曾以一炉真火，炼化过三尊魔界大巫的残魂！此老向来深居简出，极少履足北域，怎会亲至？赤霄真人目光如炬，先扫过梅凡宜与叶楼成，最后，那两道熔岩般的视线，稳稳落在秦桑脸上。他并未开口，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箕张。刹那间，秦桑识海轰鸣！一幅幅破碎画面不受控制地炸开：浩瀚星海，一颗燃烧的星辰轰然爆裂，亿万碎片裹挟着银白烈焰，如暴雨倾泻；其中一枚拳头大小的碎片，拖着长长的尾焰，狠狠撞向一片朦胧水雾……水雾翻腾，竟化作一张巨大无朋的、正在沉睡的面孔！碎片撞入眉心，银光暴涨，那面孔痛苦扭曲，双目猛然睁开——秦桑如遭重锤，喉头一甜，几乎喷出血来！他强行压下翻腾气血，死死盯住赤霄真人掌心。那里，不知何时，已悬浮着一枚鸽卵大小的银色晶体。晶体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内部却有液态银光缓缓流淌，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既古老又新生的气息。“星核残片。”赤霄真人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它认得你，小子。”他掌心微震，银色晶体嗡然一颤，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射出，精准没入秦桑眉心星引痕！嗡——！秦桑眼前不再是风海，而是无垠星空。他“看”到自己渺小如尘，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伟力拖拽着，飞向那颗正在崩解的星辰！星辰核心处，一个模糊却威严的身影盘坐，手中托着一方残缺的玉玺，玉玺上“紫微”二字，正一点点被银光吞噬、湮灭……“紫微剑尊……”秦桑失声低语。“不。”赤霄真人眼中熔岩翻涌，一字如刀，“是‘引星者’。”风海彻底死寂。连蚀雾的蠕动都停止了。赤霄真人收起星核残片，目光如炬：“第六次大劫，非魔非妖，非天非人。乃是星核坠世，引动诸天万界失衡，地膜崩溃只是开端。黄庭道欲借你之手，引此星核归位，重铸界壁，镇压劫源。”他顿了顿，熔岩般的目光直刺秦桑灵魂深处：“可引星者，亦为劫源。你引星核，星核亦引你。引星成功，你便是新界之柱；引星失败……”老人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你，就是第六次大劫本身。”远处，那幽暗裂隙深处，银光心脏般的搏动，骤然加速。笃、笃、笃——笃、笃、笃——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仿佛催命的鼓点，又似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心跳。秦桑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眉心那道灼热的星引痕。银光之下，他仿佛看见无数条命运之线，在自己指尖纠缠、崩断、又疯狂重生。身后是道庭的滔天权柄，身前是黄庭道的致命赌注，左右是梅凡宜的深不可测与叶楼成的凛冽剑锋，脚下是蚀雾弥漫的万丈深渊……而深渊底部，那颗搏动的心脏，正与他胸腔里的血肉，同频共振。他忽然笑了。笑声清越，竟压过了巽风嘶吼。“好。”秦桑抬眼，眸中再无半分迷惘，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银辉，“贫道，接下这‘引星’之局。”话音落，他一步踏出。脚下巽风未散，身影却已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立于那幽暗裂隙之前三尺！狂暴的蚀雾扑面而来，却在他周身三寸处无声消融，只余下银辉流转，如月华披身。赤霄真人眼中熔岩骤然炽盛。梅凡宜举起酒葫芦，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好酒！”叶楼成素手轻抚剑鞘，剑未出鞘，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意已如天河倒悬，横亘于裂隙之上，死死锁住那搏动银光！风海深处，那沉寂已久的“笃、笃、笃”之声，第一次，带上了回应的节奏。笃——笃——笃——三声之后，万籁俱寂。唯余银辉，照彻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