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闻言没有回答,反问道,“你觉得,是谁错了?”小都料微微一昂下巴,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生老病死,那孩子命不好,可那孩子没有错,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抓人的衙役和判罪的官吏依法而行,哪怕心生怜悯,亦不曾动摇护卫国法之心,所以这两类人,没有错。”小都料将头抬得更高,好似在看头顶上的青天,又好像在看远处的虚无,“小孩子的爹,是有错的,哪怕他作为一个父亲,为了自己的孩子拼尽了一切可算合乎天道,......夜更深了,兴城的灯火却未熄。粮仓前排起长龙,粥锅连番煮沸,炊烟袅袅升腾,在寒夜里凝成一道温暖的白雾。百姓们领了米粮,抱着热饼归家,脚步虽仍迟疑,眼神却已不再如野狗般惊惶四顾。他们开始相信这世道,或许真能变一变。洛川立于府衙高阁,凭栏远眺,手中握着一杯冷茶。他未曾入眠,也不觉疲倦。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烧,不炽烈,却持久,灼得五脏六腑都清醒着。他知道,自昨夜接过虎符与圣旨那一刻起,他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是系于这座残破之城、万千流民之口、以及那三道政令所激起的滔天波澜。风从汉江吹来,带着水汽与铁锈味。那是战船停泊的气味,是兵器未出鞘前的沉默。“大人。”千雪推门而入,肩头落了一层薄霜,眸光清冷如月,“东仓放粮已毕,共施米三千六百石,受惠者计一万两千余人。南仓与北仓亦有序进行,无哄抢、无骚乱。百姓情绪……正在回暖。”洛川点头,声音低沉:“明日加开西仓,把糙饼换成细面馍,再设两处医棚,请城中老郎中坐诊。告诉他们,离郡不只要让他们吃饱,还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千雪顿了顿,轻声道:“影子回来了。”话音刚落,窗棂微响,一道黑影无声落地,正是影子。他身上沾着夜露,衣角破损,左臂缠着染血布条,显然经历了一场搏杀。“说。”洛川没有回头。影子将一封血书置于案上:“河城急报。姬重心亲笔回信,只有一句‘风已卷云,火可焚天’。另,他在信后附图一幅,标出安阳北境七处妖气汇聚之地,皆为晏思语秘密豢养‘啖魂者’的祭坛所在。其中最大一处,就在兴城以北八十里外的古槐镇。”洛川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他何时开始献祭活人?”“三年前。”影子冷冷道,“每年冬至,必取百名童男童女,以血饲妖,换取‘噬心鬼军’听命。去年因天妖压境,边关动荡,此事暂缓。但据姬重心推测,晏思语早已忍耐不住,今夜……极可能发动第一波袭击。”洛川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宁州城外,那位白衣先生曾遥遥传音一句:“永昌之亡,非亡于兵弱,而亡于人心溃散。”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才懂人心若失,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而人心若聚,哪怕手无寸铁,也能化腐朽为神兵。“传令下去。”他沉声开口,“全城戒备,关闭四门,宵禁三日。命杜博安即刻完成守心大阵阵眼封印,我要让整座兴城,变成一座铜炉!凡有邪祟靠近百丈之内,皆焚为灰烬!”“是!”影子抱拳欲退。“等等。”洛川又道,“调五百老兵入城,分驻四门,配发破甲弩与燃火箭。另,将粮船上的火油全部卸下,沿城墙内侧埋设油槽,一旦敌至,立刻点燃,形成火墙!”千雪皱眉:“若用火攻,恐伤及无辜百姓。”“那就让他们提前疏散。”洛川目光决然,“通知城外十里内村落,凡愿避难者,皆可入城暂居。我宁可多养十万人张嘴,也不能让一个敌人踏进城门一步!”两人领命而去,脚步迅疾如风。洛川独自留在房中,缓缓坐下,提笔研墨,写下一纸檄文:**“盖闻天地有正气,人间贵仁义。昔者晏氏执权,暴虐无道,苛税如刀,徭役似绞,焚书坑儒,屠戮忠良。今本官奉天子诏,承永昌遗志,建离郡新政,开仓放粮,赦罪纳流,唯求百姓安生,社稷重光。若有志士仁人,愿共举义旗者,无论出身,不论过往,皆可投效兴城,授田赐爵,同享太平!”**写罢,他吹干墨迹,亲自加盖太守印玺,命人誊抄三百份,飞马送往周边郡县。这一夜,兴城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士兵搬运物资,工匠加固城墙,百姓自发组织巡逻队,妇孺则缝制战袍、熬制药汤。整座城池仿佛从百年沉睡中苏醒,血脉重新奔涌,心跳渐趋有力。而就在黎明将至之时,北方天际忽现异象。乌云如墨,滚滚压来,却不带雨意,反透出一股腥臭之气。空中鸟雀绝迹,野兽哀鸣,连江水都变得浑浊粘稠,泛起暗红泡沫。更有无数黑影在云层中游走,形如巨蝠,却又拖着长长的尾须,发出刺耳尖啸。“来了。”杜博安站在城楼之上,手持一枚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阴煞之气突破地脉封锁,妖修大军距此不足六十里!且……不止一支队伍,是三路并进,主攻方向正是东门与南门之间薄弱地带!”江清韵立即腾空而起,剑指苍穹,水色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冰晶屏障横贯城南。她朗声道:“千雪!助我结‘寒渊阵’!影子!带人守住东门缺口!小都料!启动户籍台,随时准备疏散妇孺!”众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唯有洛川,依旧静坐府衙之中,闭目养神。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如何御敌,而是如何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他曾亲眼见过天妖灭城的惨状常州一夜之间化为死域,百万生灵尽成枯骨。那时他无力回天,只能跪在废墟中痛哭。而今日,他不再是那个无助少年,他是这座城的主心骨,是万千百姓眼中唯一的光。他不能倒,也不敢倒。忽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小都料满脸惊慌地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广郡水师传来密信,说他们在汉江上游三十里处截获一艘诡异船只,船上无人,只有数百具棺材,每具棺材内都封存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经辨认,那些心脏……皆属失踪多年的安阳孩童!且船上留有一幅血画,画中是一座燃烧的城市,城楼上插着离郡旗帜,下方写着八个字”他颤抖着念出:**“血饲万鬼,食尔全城。”**洛川睁开眼,眸中无怒,唯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缓缓起身,披上玄色大氅,腰间佩剑“断潮”轻轻震颤,似有感应。“把那艘船拖到岸边,打开所有棺材,让百姓亲眼看看,晏思语是如何用孩子的命,去喂养他的妖军。”小都料骇然:“可……可若引起恐慌……”“那就让他们怕个够!”洛川厉声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不是在打仗,是在救人!救那些还活着的孩子,救那些尚未被吞噬的灵魂!若连真相都不敢直视,谈何反抗?谈何新生?”小都料怔住,随即咬牙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岸边空地上,百余具棺木整齐排列,棺盖掀开,露出一颗颗仍在微微搏动的赤红心脏。有些尚带稚嫩血管,有些已被符咒侵蚀成黑色瘤块。围观百姓起初捂嘴惊叫,继而沉默,最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位老农扑倒在棺前,嚎啕大哭:“这是我孙子啊!三年前说去城里做工,再没回来……原来……原来是被他们挖了心啊!”人群沸腾了。愤怒取代了恐惧,悲痛化作了战意。一名青年当场拔刀割掌,以血书于布幡之上,高呼:“我愿从军!杀尽妖奴,为吾亲报仇!”刹那间,数百人响应,纷纷献血立誓,跪地请战。洛川登上高台,望着底下一张张扭曲而坚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一刻,民心真正归附。“好!”他大声道,“自今日起,凡自愿参军者,皆编入‘义勇营’,待遇同正规军,家属授田免税,阵亡者追封忠烈,子孙入学堂,由官府供养!”欢呼声响彻云霄。就在此时,北方狂风骤起,黑云压顶,雷声滚滚,却无闪电。大地开始震颤。“敌袭!”望塔上传来嘶吼,“东门外十里,出现大批妖物!形态各异,有披甲骷髅、断首骑兵、腹生巨口之人形怪物,正快速逼近!”洛川翻身上马,率亲卫驰往东门。还未抵达,便见天边划过数道流光是广郡水师派出的三艘巡江飞舟,悬于高空,释放出巨大符光幕,暂时阻隔妖军前行。但那光幕仅支撑片刻,便被一头由百具尸体拼接而成的“尸山巨傀”一拳击碎。妖军推进速度加快。“点火!”洛川下令。刹那间,城墙内侧油槽引燃,烈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数十丈高的火墙,将整座兴城包裹其中。热浪逼人,连空气都在扭曲。“放箭!”城墙上,五百具破甲弩齐射,两千支燃火箭如流星坠地,精准落入敌阵。火焰瞬间蔓延,点燃了那些由腐肉与怨念凝聚的妖体,焦臭弥漫十里。“有效!”士兵们振奋高呼。然而,敌军并未退却。更多的妖物从地底钻出,有的浑身裹着锁链,口中喷吐毒雾;有的四肢着地爬行,背脊裂开,钻出数条触手;更有甚者,竟是活人模样,双目空洞,嘴角咧至耳根,一边奔跑一边撕咬同伴,仿佛陷入癫狂。“是‘噬心鬼’初期形态!”杜博安大喝,“它们靠吞噬同类进化!快阻止它们融合!”江清韵与千雪联手催动寒渊阵,冰风暴席卷而出,冻结大片区域,将数十只妖物冻成冰雕。随即影子腾空跃下,断潮剑出鞘,剑光如练,每一斩皆精准劈开妖核,使其彻底湮灭。战况激烈,双方僵持不下。直到一声清越笛音自城中响起。悠扬婉转,如泣如诉,竟穿透厮杀之声,直入人心。只见府衙屋顶,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而立,正是那夜出现在城下的白衣先生。他手持一管青玉笛,唇贴笛孔,吹奏不止。笛声所至,妖军动作骤然迟缓,眼中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痛苦与迷茫。“他在唤醒他们的记忆。”千雪喃喃道,“这些妖物……原本都是人。”果然,有几只妖物停下攻击,抱住头颅发出凄厉哀嚎,随后身躯崩解,化作灰烬,唯有一缕魂光飘向天空,似在解脱。晏思语的妖军,本质是以秘法强行拘束亡魂,灌注怨毒,扭曲形体而成。但他们终究曾是活人,仍有残存意识。而白衣先生的笛音,正是针对这一点,以古调《归魂引》唤醒其前世记忆,瓦解其战斗意志。妖军阵型开始混乱。“机会!”洛川大喝,“义勇营!随我出击!”他亲自率领八百精锐,打开侧门,绕至敌军flank,发动突袭。破甲弩近距离射击,燃火箭专攻弱点,老兵们配合默契,如狼入羊群。与此同时,城外西南方向,一阵鼓声隆隆传来。三十六艘艨艟战舰顺流而下,旗舰之上,赫然站着云一。“广郡援军到了!”士兵们士气大振。战舰齐发符炮,轰向妖军后方,炸出无数火坑。水师陆战队登陆包抄,彻底切断敌军退路。前后夹击之下,妖军溃败。那头“尸山巨傀”咆哮着欲逃,却被杜博安以机关术引爆预先埋设的地雷阵,轰然炸碎,残肢漫天飞舞。黎明破晓时分,战场归于寂静。满地焦尸、断刃、碎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硫磺味。清点战果:歼敌两千三百余,俘获尚未完全妖化的“半人”一百四十七名,缴获妖符七十二枚,其中一枚竟是晏思语亲手绘制的“召魔血契”。洛川站在城头,望着初升朝阳洒在焦土之上,恍如镀金。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战。晏思语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不再畏惧。因为他已明白这场战争,不只是权力之争,更是人性与兽性的对决。他所守护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信念:**人,不该被当作饲料。****心,不该被当作燃料。****而希望,哪怕再微弱,也值得用命去点燃。**他转身下令:“救治俘虏,分离残魂,送入净心堂净化。查明身份后,若家乡尚存亲属,一律遣使护送归乡。另,将今日战况绘制成图卷,快马送往各大郡国,标题只写一行字”他提笔蘸墨,力透纸背:**“兴城未陷,妖军已败。离郡有剑,不斩百姓,只斩吃人者。”**三日后,消息传遍西南汉州。七日后,永昌旧地十三县揭竿而起,自称“洛公义军”,攻占县城九座。十日后,朝廷终于发声,内阁联名弹劾晏思语“勾结妖修、残害黎民、动摇国本”,请求削其爵位,押赴京师问罪。而帝都深处,一道密令悄然传出:**“准奏。另,安东将军洛川,忠勇可嘉,特赐‘镇南节钺’,便宜行事,讨逆平妖,勿负朕望。”**至此,天下皆知望仙门不开,人间自有英雄出。离郡之火,已成燎原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