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微微一笑,道,“多的这些人多是来自哪里?”罗江道,“永昌来的自然是最多,那里本就多的是读书人,安陵方面也有不少,剩下的就是五州四海,哪里的都有了,”他松开捏着洛川脉门的手指,又看向他的面色,相比较他记忆中洛川的样子,眼下的他明显更加白皙,“更早些时候,常州战事的情况就已经传了回来,你此番倒是真的厉害极了,他们说你硬抗天妖一击,简直如吕祖复生了一般,了不起。”洛川这样的人哪里听不出罗江的......夜更深了,兴城的灯火却未熄。粮仓前排起长龙,粥锅连番煮沸,炊烟袅袅升腾,在寒夜里凝成一道温暖的白雾。百姓们领了米粮,抱着热饼归家,脚步虽仍迟疑,眼神却已不再如野狗般惊惶四顾。他们开始相信这世道,或许真能变一变。洛川立于府衙高阁,凭栏远眺,手中握着一杯冷茶。他未曾入眠,也不觉疲倦。胸中似有一团火在烧,不炽烈,却持久,灼得五脏六腑都清醒着。他知道,自昨夜接过虎符与圣旨那一刻起,他的命便不再属于自己,而是系于这座残破之城、万千流民之口、以及那三道政令所激起的滔天波澜。风从汉江吹来,带着水汽与铁锈味。那是战船停泊的气味,是兵器未出鞘前的沉默。“大人。”千雪推门而入,肩头落了一层薄霜,眸光清冷如月,“东仓放粮已毕,共施米三千六百石,受惠者计一万两千余人。南仓与北仓亦有序进行,无哄抢、无骚乱。百姓情绪……正在回暖。”洛川点头,声音低沉:“明日加开西仓,把糙饼换成细面馍,再设两处医棚,请城中老郎中坐诊。告诉他们,离郡不只要让他们吃饱,还要让他们活得有尊严。”千雪顿了顿,轻声道:“影子回来了。”话音刚落,窗棂微响,一道黑影无声落地,正是影子。他身上沾着夜露,衣角破损,左臂缠着染血布条,显然经历了一场搏杀。“说。”洛川没有回头。影子将一封血书置于案上:“河城急报。姬重心亲笔回信,只有一句‘风已卷云,火可焚天’。另,他在信后附图一幅,标出安阳北境七处妖气汇聚之地,皆为晏思语秘密豢养‘啖魂者’的祭坛所在。其中最大一处,就在兴城以北八十里外的古槐镇。”洛川猛地转身,目光如刀:“他何时开始献祭活人?”“三年前。”影子冷冷道,“每年冬至,必取百名童男童女,以血饲妖,换取‘噬心鬼军’听命。去年因天妖压境,边关动荡,此事暂缓。但据姬重心推测,晏思语早已忍耐不住,今夜……极可能发动第一波袭击。”洛川双拳紧握,指节发白。他忽然想起三日前在宁州城外,那位白衣先生曾遥遥传音一句:“永昌之亡,非亡于兵弱,而亡于人心溃散。”当时不解其意,如今才懂人心若失,纵有千军万马,也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而人心若聚,哪怕手无寸铁,也能化腐朽为神兵。“传令下去。”他沉声开口,“全城戒备,关闭四门,宵禁三日。命杜博安即刻完成守心大阵阵眼封印,我要让整座兴城,变成一座铜炉!凡有邪祟靠近百丈之内,皆焚为灰烬!”“是!”影子抱拳欲退。“等等。”洛川又道,“调五百老兵入城,分驻四门,配发破甲弩与燃火箭。另,将粮船上的火油全部卸下,沿城墙内侧埋设油槽,一旦敌至,立刻点燃,形成火墙!”千雪皱眉:“若用火攻,恐伤及无辜百姓。”“那就让他们提前疏散。”洛川目光决然,“通知城外十里内村落,凡愿避难者,皆可入城暂居。我宁可多养十万人张嘴,也不能让一个敌人踏进城门一步!”两人领命而去,脚步迅疾如风。洛川独自留在房中,缓缓坐下,提笔研墨,写下一纸檄文:**“盖闻天地有正气,人间贵仁义。昔者晏氏执权,暴虐无道,苛税如刀,徭役似绞,焚书坑儒,屠戮忠良。今本官奉天子诏,承永昌遗志,建离郡新政,开仓放粮,赦罪纳流,唯求百姓安生,社稷重光。若有志士仁人,愿共举义旗者,无论出身,不论过往,皆可投效兴城,授田赐爵,同享太平!”**写罢,他吹干墨迹,亲自加盖太守印玺,命人誊抄三百份,飞马送往周边郡县。这一夜,兴城内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士兵搬运物资,工匠加固城墙,百姓自发组织巡逻队,妇孺则缝制战袍、熬制药汤。整座城池仿佛从百年沉睡中苏醒,血脉重新奔涌,心跳渐趋有力。而就在黎明将至之时,北方天际忽现异象。乌云如墨,滚滚压来,却不带雨意,反透出一股腥臭之气。空中鸟雀绝迹,野兽哀鸣,连江水都变得浑浊粘稠,泛起暗红泡沫。更有无数黑影在云层中游走,形如巨蝠,却又拖着长长的尾须,发出刺耳尖啸。“来了。”杜博安站在城楼之上,手持一枚青铜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阴煞之气突破地脉封锁,妖修大军距此不足六十里!且……不止一支队伍,是三路并进,主攻方向正是东门与南门之间薄弱地带!”江清韵立即腾空而起,剑指苍穹,水色剑气冲天而起,化作一道冰晶屏障横贯城南。她朗声道:“千雪!助我结‘寒渊阵’!影子!带人守住东门缺口!小都料!启动户籍台,随时准备疏散妇孺!”众人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唯有洛川,依旧静坐府衙之中,闭目养神。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是如何御敌,而是如何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他曾亲眼见过天妖灭城的惨状常州一夜之间化为死域,百万生灵尽成枯骨。那时他无力回天,只能跪在废墟中痛哭。而今日,他不再是那个无助少年,他是这座城的主心骨,是万千百姓眼中唯一的光。他不能倒,也不敢倒。忽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小都料满脸惊慌地冲进来:“大人!不好了!广郡水师传来密信,说他们在汉江上游三十里处截获一艘诡异船只,船上无人,只有数百具棺材,每具棺材内都封存着一颗仍在跳动的心脏!经辨认,那些心脏……皆属失踪多年的安阳孩童!且船上留有一幅血画,画中是一座燃烧的城市,城楼上插着离郡旗帜,下方写着八个字”他颤抖着念出:**“血饲万鬼,食尔全城。”**洛川睁开眼,眸中无怒,唯有一片冰冷的清明。他缓缓起身,披上玄色大氅,腰间佩剑“断潮”轻轻震颤,似有感应。“把那艘船拖到岸边,打开所有棺材,让百姓亲眼看看,晏思语是如何用孩子的命,去喂养他的妖军。”小都料骇然:“可……可若引起恐慌……”“那就让他们怕个够!”洛川厉声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们不是在打仗,是在救人!救那些还活着的孩子,救那些尚未被吞噬的灵魂!若连真相都不敢直视,谈何反抗?谈何新生?”小都料怔住,随即咬牙领命而去。半个时辰后,岸边空地上,百余具棺木整齐排列,棺盖掀开,露出一颗颗仍在微微搏动的赤红心脏。有些尚带稚嫩血管,有些已被符咒侵蚀成黑色瘤块。围观百姓起初捂嘴惊叫,继而沉默,最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一位老农扑倒在棺前,嚎啕大哭:“这是我孙子啊!三年前说去城里做工,再没回来……原来……原来是被他们挖了心啊!”人群沸腾了。愤怒取代了恐惧,悲痛化作了战意。一名青年当场拔刀割掌,以血书于布幡之上,高呼:“我愿从军!杀尽妖奴,为吾亲报仇!”刹那间,数百人响应,纷纷献血立誓,跪地请战。洛川登上高台,望着底下一张张扭曲而坚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一刻,民心真正归附。“好!”他大声道,“自今日起,凡自愿参军者,皆编入‘义勇营’,待遇同正规军,家属授田免税,阵亡者追封忠烈,子孙入学堂,由官府供养!”欢呼声响彻云霄。就在此时,北方狂风骤起,黑云压顶,雷声滚滚,却无闪电。大地开始震颤。“敌袭!”望塔上传来嘶吼,“东门外十里,出现大批妖物!形态各异,有披甲骷髅、断首骑兵、腹生巨口之人形怪物,正快速逼近!”洛川翻身上马,率亲卫驰往东门。还未抵达,便见天边划过数道流光是广郡水师派出的三艘巡江飞舟,悬于高空,释放出巨大符光幕,暂时阻隔妖军前行。但那光幕仅支撑片刻,便被一头由百具尸体拼接而成的“尸山巨傀”一拳击碎。妖军推进速度加快。“点火!”刹那间,城墙内侧油槽引燃,烈焰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数十丈高的火墙,将整座兴城包裹其中。热浪逼人,连空气都在扭曲。“放箭!”城墙上,五百具破甲弩齐射,两千支燃火箭如流星坠地,精准落入敌阵。火焰瞬间蔓延,点燃了那些由腐肉与怨念凝聚的妖体,焦臭弥漫十里。“有效!”士兵们振奋高呼。然而,敌军并未退却。更多的妖物从地底钻出,有的浑身裹着锁链,口中喷吐毒雾;有的四肢着地爬行,背脊裂开,钻出数条触手;更有甚者,竟是活人模样,双目空洞,嘴角咧至耳根,一边奔跑一边撕咬同伴,仿佛陷入癫狂。“是‘噬心鬼’初期形态!”杜博安大喝,“它们靠吞噬同类进化!快阻止它们融合!”江清韵与千雪联手催动寒渊阵,冰风暴席卷而出,冻结大片区域,将数十只妖物冻成冰雕。随即影子腾空跃下,断潮剑出鞘,剑光如练,每一斩皆精准劈开妖核,使其彻底湮灭。战况激烈,双方僵持不下。直到一声清越笛音自城中响起。悠扬婉转,如泣如诉,竟穿透厮杀之声,直入人心。只见府衙屋顶,一道白衣身影凌空而立,正是那夜出现在城下的白衣先生。他手持一管青玉笛,唇贴笛孔,吹奏不止。笛声所至,妖军动作骤然迟缓,眼中凶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痛苦与迷茫。“他在唤醒他们的记忆。”千雪喃喃道,“这些妖物……原本都是人。”果然,有几只妖物停下攻击,抱住头颅发出凄厉哀嚎,随后身躯崩解,化作灰烬,唯有一缕魂光飘向天空,似在解脱。晏思语的妖军,本质是以秘法强行拘束亡魂,灌注怨毒,扭曲形体而成。但他们终究曾是活人,仍有残存意识。而白衣先生的笛音,正是针对这一点,以古调《归魂引》唤醒其前世记忆,瓦解其战斗意志。妖军阵型开始混乱。“机会!”洛川大喝,“义勇营!随我出击!”他亲自率领八百精锐,打开侧门,绕至敌军flank,发动突袭。破甲弩近距离射击,燃火箭专攻弱点,老兵们配合默契,如狼入羊群。与此同时,城外西南方向,一阵鼓声隆隆传来。三十六艘艨艟战舰顺流而下,旗舰之上,赫然站着云一。“广郡援军到了!”士兵们士气大振。战舰齐发符炮,轰向妖军后方,炸出无数火坑。水师陆战队登陆包抄,彻底切断敌军退路。前后夹击之下,妖军溃败。那头“尸山巨傀”咆哮着欲逃,却被杜博安以机关术引爆预先埋设的地雷阵,轰然炸碎,残肢漫天飞舞。黎明破晓时分,战场归于寂静。满地焦尸、断刃、碎甲,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硫磺味。清点战果:歼敌两千三百余,俘获尚未完全妖化的“半人”一百四十七名,缴获妖符七十二枚,其中一枚竟是晏思语亲手绘制的“召魔血契”。洛川站在城头,望着初升朝阳洒在焦土之上,恍如镀金。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战。晏思语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也不再畏惧。因为他已明白这场战争,不只是权力之争,更是人性与兽性的对决。他所守护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信念:**人,不该被当作饲料。****心,不该被当作燃料。****而希望,哪怕再微弱,也值得用命去点燃。**他转身下令:“救治俘虏,分离残魂,送入净心堂净化。查明身份后,若家乡尚存亲属,一律遣使护送归乡。另,将今日战况绘制成图卷,快马送往各大郡国,标题只写一行字”他提笔蘸墨,力透纸背:**“兴城未陷,妖军已败。离郡有剑,不斩百姓,只斩吃人者。”**三日后,消息传遍西南汉州。七日后,永昌旧地十三县揭竿而起,自称“洛公义军”,攻占县城九座。十日后,朝廷终于发声,内阁联名弹劾晏思语“勾结妖修、残害黎民、动摇国本”,请求削其爵位,押赴京师问罪。而帝都深处,一道密令悄然传出:**“准奏。另,安东将军洛川,忠勇可嘉,特赐‘镇南节钺’,便宜行事,讨逆平妖,勿负朕望。”**至此,天下皆知望仙门不开,人间自有英雄出。离郡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天边晨曦初裂,血色如染,将兴城残破的城墙映得如同披上一层赤甲。焦土未冷,战痕遍地,昨夜那场恶战留下的尸骸仍在城外堆积成山,被火油焚过的妖物残躯冒着缕缕青烟,随风飘散着腐腥之气。然而就在这死寂与新生交织的边界上,一队百姓自发抬来木棺,将那些未能归乡的阵亡士兵轻轻安放其中,每具棺前都插着一支白菊那是昨夜参军的青年母亲们连夜采摘、亲手编织的。洛川立于东门箭楼之上,玄氅染尘,断潮剑尚未归鞘。他望着这一幕,喉头微动,终是未曾落泪。他知道,从今往后,每一个为离郡流血的人,都将不再无声无息地消逝于乱世尘埃之中。“大人。”千雪缓步登楼,手中捧着一封金纹密信,“帝都六百里加急,由飞鹰传书送达。”洛川接过,拆封阅毕,目光久久停驻在最后一行字上:“镇南节钺……已启程南下,三日后抵境。”他轻笑一声,将信递予千雪:“皇帝终于动手了。削晏思语爵位是假,借我之手铲除异己才是真。但他忘了,一旦刀出了鞘,便不由执刀人说了算。”千雪垂眸扫过内容,眉梢微蹙:“节钺象征一方征伐大权,持之者可调周边三郡兵马,无需朝廷诏令。若你接下,便是名正言顺与安阳正面开战。”“我本就没打算躲。”洛川转身望向城中,只见街道已有炊烟升起,医棚前排起长队,义勇营新兵正在校场列队操练,而府衙门口,数十名妇孺捧着热粥跪地叩首,口中喃喃:“洛公活我一家。”他声音低沉却坚定:“他们信我,所以我不能退。哪怕这是一步险棋,我也要走下去。”话音未落,忽闻城北传来钟声三响那是守心大阵核心节点启动的讯号。“杜博安完成了?”洛川问。“不止。”千雪道,“他在最后时刻引动地脉灵泉,将整座兴城的地基灌注了一层‘净魂玉髓’。如今此城已非寻常城池,而是兼具防御、净化、聚灵三大功能的‘圣域雏形’。除非有化神期修士亲临,否则任何邪祟入城,皆会被阵法自动识别、压制、焚灭。”洛川闭目片刻,似有所感:“难怪我方才心头一暖,仿佛有股清流贯顶……原来如此。”他睁开眼,决然下令:“传影子,即刻召集所有斥候,绘制北境七处祭坛详图。我要亲自率军,逐一拔除这些毒瘤!永昌旧部曾因内斗分崩离析,今日我要让他们看到,什么叫‘以正合,以奇胜’!”千雪迟疑:“你要亲征?可万一晏思语设伏……”“所以他才会故意暴露祭坛位置。”洛川冷笑,“姬重心送来的情报太过完整,连布防死角都标注清楚,像极了诱饵。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我不去,别人会以为离郡怕了;我去,天下人才知,我们不是在求生,是在诛恶!”他走下箭楼,翻身上马,扬鞭指向北方:“集结两千精锐,五百破甲弩手,三百燃火箭队,另调江清韵、影子、千雪随行。杜博安留守主城,主持阵法运转;小都料代理政务,继续开仓放粮,安抚民心。三日内,我要让古槐镇的血幡,变成离郡的第一面胜利旗!”半个时辰后,兴城北门大开。铁蹄轰鸣,旌旗猎猎,一支黑甲铁军列阵而出,军容肃杀,气势如虹。百姓夹道相送,有人高呼:“洛公必胜!”“斩尽妖奴!”更有老者焚香祷天,孩童掷花于道。洛川策马前行,不曾回头。大军疾行六十里,午时抵达古槐镇外十里丘陵地带。此处林木凋敝,土地龟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血腥味,仿佛大地本身也在溃烂。影子先行探路,半炷香后返回,面色凝重:“镇中无人生气息,房屋完好却门窗洞开,街巷空旷,唯中央广场矗立一座巨大石坛,四周插满黑旗,旗面绣着扭曲符文,正是《啖魂经》中的‘九幽召引阵’。”江清韵以剑尖点地,引出一线水丝探入地下,眉头骤紧:“地下埋有三百具童尸,心窍皆被挖空,用以维系阵眼。他们的魂魄未散,被困在‘怨渊’之中,日夜受炼,化作噬心鬼源体。若不及时解救,七日之内便会彻底堕魔,永世不得超生。”“那就现在救。”洛川翻身下马,拔出断潮剑,指向石坛,“布阵!千雪结‘冰锁九重’封锁四方退路;影子绕后截杀潜伏敌手;江清韵以水剑破地脉锁链;我……亲自登坛,斩契焚符!”众人领命,各展神通。刹那间,天地变色。千雪双掌拍地,寒气奔涌,九道冰墙拔地而起,将整个广场围成绝地;江清韵剑光如练,刺入地底,切断连接童尸的血线,顿时地下传出凄厉哭嚎,似有无数冤魂挣扎嘶吼;影子隐入阴影,悄然巡弋,警惕任何突袭。洛川踏阶而上,每一步落下,脚下石板便炸裂一分。他能感觉到,这座祭坛在抗拒他它不愿被毁,因为它是由千万怨念喂养而成的邪物。当他登上最高处,只见坛顶悬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猩红晶核,内部流转着无数张痛苦人脸,正是“噬心鬼母核”。而在晶核之下,压着一块青铜碑,碑文赫然是:**“献祭三百童心,换得万鬼听令。吾以血统为引,代天行罚,屠尽逆民。”**落款二字:**思语**。洛川怒极反笑:“代天行罚?你也配谈天理?”他高举断潮剑,体内灵力奔腾如江河倒灌,剑锋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竟是引动了虎符之力!“我以安东将军之名,奉天子诏,执镇南节钺之威”“今斩邪契,破妖坛,赦冤魂,还天地清明!”“断潮斩!”剑落如雷!金光劈下,晶核崩裂,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啸响彻四野,仿佛有万千亡魂同时哭喊。紧接着,那青铜碑寸寸碎裂,黑旗尽数焚毁,整座石坛剧烈震颤,终在轰然巨响中坍塌成灰。与此同时,地下三百具童尸胸口同时喷出一道淡蓝光丝,直冲云霄,在高空凝聚成一片星河般的光幕,久久不散。“他们在看。”千雪仰头望着那片光海,声音轻颤,“那些孩子……终于自由了。”忽然,远处林间传来之声。影子瞬间现身洛川身侧,低喝:“有人来了速度极快,不是凡人!”众人戒备,只见林中走出一人,白衣胜雪,手持青玉笛,正是那夜出现在兴城门下的神秘先生。他缓步上前,对洛川微微一笑:“你做得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快,还要狠。”洛川收剑入鞘,拱手行礼:“先生屡次相助,洛川感激不尽。敢问尊姓大名?”白衣先生摇头:“名字早已遗忘。我只是一缕残魂,守着一段旧约,等一个能点燃火种的人。如今火已燃起,我也该走了。”“等等!”洛川急道,“你可知晏思语真正图谋为何?为何要以孩童饲妖?他究竟想召唤什么?”先生驻足,目光深远:“因为他不信人心,只信力量。他曾在年轻时亲眼见过‘望仙门’开启的一瞬,虽仅一线光芒,却让他窥见长生之景。从此他便发誓,要用万人之骨,筑自己登仙之路。而开启望仙门的钥匙,便是‘万魂共泣’当一座城池在极致恐惧与绝望中灭亡,其怨念汇聚,足以撕裂虚空,打开那扇门。”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他选中了兴城。因为这里曾是永昌故都,龙脉所在,又是流民汇聚之地,最易制造混乱。只要你失败一次,只要百姓对你失望一次,他们的哭声就会成为他的养料。”洛川浑身一震。原来如此。这不是一场简单的权力争夺,而是一场关于“信仰”的战争晏思语信的是恐惧,是操控,是用死亡堆砌通天之路;而他信的是希望,是尊严,是让每个人都能挺直脊梁活下去。“那你为何帮我?”洛川问。“因为我曾是永昌最后一位国师。”先生缓缓道,“当年我劝君王仁政,却被贬出朝堂。待我归来,国已覆灭,满城枯骨。那一夜,我吹奏《归魂引》,唤醒百余名残魂,才知他们是被活生生炼成了‘守城傀儡’……自那以后,我便立誓,若有来者能重燃人心之火,我必助其一臂之力。”他说完,身影渐渐透明。“先生!”洛川欲追。“不必。”他微笑,“记住,真正的力量不在剑锋,而在人心。当你能让一个人宁死不降,能让一个母亲把最后一口粮给孩子而非自己,能让一群陌生人为了保护彼此而并肩赴死那时,你便握住了比节钺更强大的东西。”话音落,人已消散,唯余一管青玉笛静静落在地上。洛川俯身拾起,触手温润,仿佛尚存余温。他将其收入怀中,转身下令:“掩埋祭坛废墟,立碑铭文,记今日之事。凡涉及孩童者,皆刻其名,供后人祭奠。另派快马回兴城,命小都料起草《护童律》,今后凡虐童、贩卖人口、勾结妖修者,一律凌迟处死,族人连坐!”“是!”众人齐声应诺。大军原路返回,途经一处山谷时,忽见前方烟尘滚滚,竟有一支衣衫褴褛的队伍迎面而来。为首者是一名年迈老僧,肩扛断杖,背负经匣,身后跟着两百余名男女老少,皆面带风霜,眼中却有光。“阿弥陀佛。”老僧合十,“贫僧慧明,来自西岭慈恩寺。听闻洛施主开城纳流,行仁政于乱世,特率弟子携《大悲经》三十六卷、医典十二册、良种五百斤,前来投效。”洛川下马还礼:“大师远来辛苦!离郡正缺医少药,更缺教化之道。若您愿留,我愿设‘文庙’与‘慈济院’,请大师主持,教化百姓,疗愈身心。”慧明含笑点头:“善哉。贫僧所求,不过一方净土,能让经声不绝,药香长存。”当晚,大军扎营休整,洛川于帐中设宴款待慧明。席间谈及天下局势,老僧忽道:“施主可知,为何世人总说‘望仙门不开’?”洛川摇头。“因为门从未关闭。”慧明轻声道,“它一直都在,藏于人心深处。当万民同心,舍生取义之时,门自现于世间。历代帝王寻遍名山大川,耗尽金银香火,却不知真正的钥匙,从来不是丹药、不是祭品、不是血契,而是‘信’信他人,信正义,信即使身处黑暗,仍有光愿意照亮前路。”洛川默然良久,终于起身,郑重一拜:“受教。”次日清晨,大军重返兴城。百姓闻讯出迎,见洛川不仅凯旋,还带回经书、良种与高僧,欢呼之声震动四野。三日后,第一座“慈济院”建成,慧明亲授医术,千雪协助炼制丹药;五日后,“文庙”开讲,小都料主理户籍学堂,教授识字算数;七日后,第一批稻种播下,田野间重现生机。而就在第十日夜里,云百楼再度现身城下。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身后跟着三十六位广郡重臣,人人手持礼盒,面带笑意。“恭喜洛太守。”他朗声道,“镇南节钺已于昨日渡江,此刻正在码头等候交接。自此之后,你便是西南诸郡共主,名副其实的‘南境柱石’。”洛川登城相迎:“公子此来,不只是送节钺吧?”云百楼一笑:“自然。我带来了三件事其一,广郡正式承认离郡自治,互市通商,永不设卡;其二,帝都内阁已分裂,保守派联名罢官十三人,革新派趁势崛起,暗中支持你我;其三……”他压低声音,“晏思语已被削去太守之职,软禁府中,但他昨夜逃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洛川眼神一凛:“他不会逃,只会蛰伏。”“聪明。”云百楼点头,“所以我给你最后一个忠告小心身边人。有些人,表面忠心耿耿,实则早已被‘啖魂蛊’侵蚀心智,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反戈一击。”说罢,他转身欲走。“等等。”洛川叫住他,“你到底是谁?为何帮你?”云百楼停下脚步,背对着他,声音忽然变得极轻:“因为我父亲……死在永昌城破那一夜。他是永昌最后一位户部尚书,为保粮册不被篡改,活活被烧死在库房里。我从小听着他的故事长大,所以当我看见你站在城楼上,给饥民发粥的时候……我知道,那个人回来了。”风起,灯摇,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汉江雾霭之中。洛川久久伫立,直至东方既白。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但他也明白,只要人心不灭,火种不熄,哪怕望仙门永远紧闭,人间依旧可以走出自己的英雄。一个月后,离郡十三县皆定,流民安置完毕,农田复苏,市集重开。某日黄昏,洛川独坐府衙,提笔写下一行字:**“城可破,国可亡,唯信念不可夺。吾辈所求,非长生,非权柄,惟愿天下苍生,皆有饭吃,有衣穿,有梦可追。”**写罢,他抬头望向天空。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倾泻而下,照在兴城巍峨的城楼上,宛如金甲披身。而在千里之外的深山密林中,一座隐秘洞府内,晏思语盘坐于血池中央,周身缠绕着数百条黑色触须,双眼全然化为漆黑,嘴角挂着诡异微笑。“没关系……”他低声呢喃,“你们点燃了火,很好。我会让它,烧得更旺。”洞府深处,一口古老铜棺缓缓开启,里面躺着一个与洛川容貌完全相同的少年,胸口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剑,心脏却仍在跳动。“等你很久了……我的‘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