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看车人与捕快交谈几句后,捕快脸色骤变,立刻朝小院内通报。片刻,两名州抚捕厅的差役匆匆而出,随看车人快步离去。阿眯起眼睛,心头一跳这绝非寻常流程。通常情况下,若有线索,也该由专人记录备案,怎会如此急迫地亲自前往?除非……是发现了直接关联到案发时行动路线的关键物证。
他不动声色地退入暗巷,从怀中取出一块漆黑如墨的小石片,指尖在表面轻轻一抹,石面浮现出一行细若蚊足的符文:东街马厩,三刻内焚。这是安达镖局内部传递紧急密令的“影纹石”,唯有核心成员才持有。阿瞳孔微缩,心中寒意顿生这不是大哥的手笔,也不是阿琴能调动的层级。有人绕过了整个指挥链,擅自启动了清除程序。
这意味着,计划已经失控。
他立即意识到,若此刻返回暗点,极可能踏入陷阱。而大哥若真失联,那么此刻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是最安全之处。他迅速剥去外层工服,露出底下一套灰白衣袍,又从藤篓夹层取出一只熏香囊挂在腰间,摇身一变成为夜巡医馆的药童。随即转身潜入一条污水横流的窄巷,借着墙影疾行七拐八折,最终停在一栋废弃的磨坊前。
门虚掩着。
阿并未贸然进入,而是绕至后窗,用指甲轻叩三下、停两息、再叩四下。屋内传来响动,接着是一声低哑的咳嗽作为回应。他这才推门而入。
昏黄油灯下,坐着一个佝偻老者,面容枯槁,左手缠满布条,仅余三根手指。正是安达镖局埋在城中的暗桩“断指翁”。见阿进来,老人缓缓抬头,眼中无悲无喜:“你迟了半炷香。”
“发生了什么?”阿压低声音。
“阿金死了。”老人吐出四个字,仿佛耗尽力气,“半个时辰前,他在捕厅外试图接近担架,被一名便衣男子识破,交手三招,当场格杀。那人出手极快,用的不是官家路数,倒像是……学院禁卫的‘断脉手’。”
阿呼吸一滞。
学院禁卫?他们怎么会掺和进来?
“更糟的是,”断指翁继续道,“那具担架根本是空的。他们早猜到会有人灭口,设了个局。真正的阿杜已被秘密转移,现在藏在海角学院地下囚室,由副院长亲自主审。”
“副院长?”阿几乎失声,“他不是只管学术考评吗?
“表面如此。但据我线报,此人实为‘天枢阁’安插在学院的暗主,专司监察异能者流动。子书银月的身份,恐怕早已暴露。”
阿脑中轰然作响。
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何磁化铁栏能挡住泥瓦工,为何子书银月能在迷烟弥漫时仍清醒反击,为何她能精准操控机关弩箭……这些都不是普通学生能做到的。她背后,有组织在支撑。
而牧良,那个看似纨绔的富家子,或许根本就是引蛇出洞的诱饵。
他忽然想起赌坊里那一局仙王牌牧良弃牌太快,动作太刻意。那不是慌乱,是试探。他在确认毒牙是否就是狐面花盗。而毒牙毫无防备地露出了马脚,甚至讥讽他“相好跟别人跑了”,那是挑衅,也是自信,以为大局已定。
可实际上,胜负早已易手。
阿猛地站起:“我要见大哥。”
“见不到了。”断指翁摇头,“昨夜有人冒充你传信,说接头地点改至西市棺材铺。今晨我去查探,只找到他半截断臂,泡在盐水缸里。其余……尸骨无存。”
阿踉跄后退,撞翻油灯。火焰舔舐地面枯草,映得他脸庞扭曲如鬼。
“谁干的?”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对方不仅清楚我们的联络方式,还知道如何伪造你的笔迹与暗语节奏。内鬼不在我们这一层,而在更高处。”
阿咬牙切齿:“难道是……总舵那边出了问题?”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掠过一道黑影。
两人同时噤声。
风从破窗灌入,吹得残烛摇曳不定。远处传来打更声,三响,却比正常慢了半拍。
阿缓缓抽出袖中短刃,贴墙挪向门口。断指翁则悄然掀开地板一块松板,取出一支青铜哨管,含入口中。
就在阿伸手欲推门刹那,门外传来一声轻笑:“阿,你还记得小时候,咱们在河滩捡贝壳,你说最大那颗要送给我娘当寿礼吗?”
是阿琴的声音。
可阿没有放松,反而全身绷紧。
因为阿琴的母亲,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他猛然回头,对断指翁使了个眼色,后者缓缓举起哨管,正欲吹响……
嘭!
房门炸开,一道红影旋风般卷入,掌风如刀,直劈断指翁咽喉。阿横身挡下,双臂交叉硬接一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来人攻势不止,双腿连环踢出,将他逼至墙角。
灯火熄灭。
黑暗中,只听一声尖锐哨鸣划破夜空,紧接着整条街的狗开始狂吠。
“跑!”断指翁嘶吼,扑向红影缠斗。
阿不敢恋战,撞破后窗翻出,落地滚翻起身便逃。身后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显然是断指翁引爆了藏匿的雷硝粉。他不敢回头,拼尽全力奔向城北旧码头那里有一艘随时待命的快舟,是他最后的退路。
然而刚转过街角,迎面一辆运菜马车突然侧翻,腐烂菜叶倾泻满地。阿急刹未果,滑倒在地。抬头一看,车底竟缓缓爬出一人,面覆青铜面具,手持一对弯钩短刃,静静伫立。
“你逃不掉的。”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如锈铁摩擦,“从你踏入赌坊那一刻起,命运之轮就开始转动。你以为你在追踪毒牙,实则毒牙是你心魔的投影。牧良从未怀疑过你,是他让你活着走到现在。”
阿喘息着撑起身子:“你是谁?”
“我是终结者。”那人缓缓逼近,“也是开启者。你所效忠的大哥,不过是上一轮游戏的失败者。而你,即将成为下一任‘容器’。”
“放屁!”阿怒吼,掷出手中短刃。
那人轻松拨开,身形一闪已至眼前,一钩刺入肩胛,另一钩抵住喉结。
“痛苦是进化的阶梯。”他说,“接受它,你就能看见真相。”
就在利刃即将割开皮肤之际,空中突兀响起一阵清越铃音。
叮
如晨钟荡雾,又似冰泉滴石。
那人动作一顿,面具下的双眼骤然收缩:“不可能……她不该这么快觉醒!”
阿趁机猛撞对方胸口,挣脱束缚翻身后跃。只见夜空中,一道银光自城南疾驰而来,宛如流星坠地。落地瞬间,尘埃散尽,现出一人:子书银月身穿白缎长裙,发间缀满细小银铃,双手捧着一方晶莹剔透的立方体,周身泛起淡淡蓝晕。
“精神共振装置……激活。”她轻声道,指尖轻触立方体。
嗡
无形波动扩散开来,整座城市仿佛陷入短暂静止。路灯闪烁,飞鸟凝空,连火焰都停滞在半空。
阿感到脑海一阵剧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在刺穿神经。他看到无数画面碎片涌入意识:牧良在实验室调试设备、乙长菇偷偷服用某种药剂、学院地下密室中排列着数十具沉睡躯体……还有他自己,在某个雨夜被人注射液体,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记忆回溯开始了。”子书银月睁开眼,目光清澈如初雪,“你们所有人,都是‘无限超进化’计划的试验品。包括我,也包括牧良。”
阿嘴唇颤抖:“所以……我们都不过是棋子?”
“曾经是。”她点头,“但现在,我们可以选择走哪一步。”
远处,那名青铜面具人挣扎起身,怒吼道:“你们毁不了进程!系统终将重启,新人类必将诞生!”
“那就让他们来吧。”子书银月举起立方体,蓝光暴涨,“这一次,我们不再逃避。”
同一时刻,城东“闻香楼”屋顶,牧良悄然蹲伏已久。他目睹了阿与神秘人的对决,也听到了子书银月的话语。手中握着一枚微型晶片,正是从赌坊厕所墙壁暗格中取得的情报核心。
他低头查看晶片数据,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原来所谓“仙王牌局”,不过是筛选适配者的测试场。每一张牌,都对应一段基因编码。而毒牙,不过是AI模拟出的人格投影,用来观察目标在压力下的决策模式。
他并非为了追查仇敌而来。
他是来取回自己丢失的记忆。
起身望向北方星空,牧良低声自语:“第七次轮回……终于要结束了。”
与此同时,海角学院地底深处,一间密闭舱室内,数十具培养槽静静矗立。其中一具赫然显示着牧良的脸庞,生命体征稳定,意识活跃度98.7%。
而在最高处的控制台上,一行红色文字不断闪烁:
【主体人格同步率突破临界值,准备执行意识上传协议YES/No?】
一只手,缓缓伸向确认键。
风起云涌,天地无声。
一场关于人类进化极限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