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怪也后退了一步,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他没想到孙悟空的力气竟然这么大,自己全力一击,竟然被他轻松挡住了。“没想到你这猴子,力气还真不小!”黑风怪大吼一声,再次举起黑铁棒,朝着孙悟空砸了过去,这一次,...“咔嚓”一声脆响,水火棍从中断裂,断口参差如犬齿。那汉子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棍身倒冲上来,虎口崩裂,鲜血混着木屑簌簌往下淌。他踉跄后退三步,撞翻了台下一只空酒坛,碎陶片溅得满地都是。台上的女子们尖叫着扑进后台,丝弦声戛然而止,只剩一只琵琶歪斜地挂在柱子上,琴弦嗡嗡震颤,像垂死的蜂鸣。孙悟空金箍棒尖点地,火星迸出一寸高:“说!为何打人?”汉子捂着手,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眼珠骨碌碌一转,忽而指着地上青年嘶吼:“这厮偷看我娘子洗澡!还……还往窗缝里塞纸条!上头写着‘今夜三更,槐树后见’!这不是淫贼是什么?!”青年咳出一口血沫,声音抖得不成调:“我没……没写……是……是她自己塞给我的……”“放屁!”汉子一脚踹在他肋下,青年闷哼一声,蜷成虾米,“你当老子瞎?她昨儿刚过门,连我裤腰带都没摸过,会给你递情书?!”楚阳这时已缓步踱入院中。他没看汉子,也没看青年,目光落在那张被踩进泥里的纸条上——半截残页,边角焦黄,墨迹洇开,确是新写的字,可笔锋太软,转折生硬,分明是左手所书,且腕力不稳,像是刻意模仿女子字体。他弯腰,指尖离纸条半寸,并未触碰,只轻轻一拂。一道极淡的灵识如蛛丝探出,缠住纸面微不可察的墨痕。刹那间,楚阳瞳孔微缩——墨里掺了灰,是灶膛里扫出的冷灰;纸是竹浆粗造,但背面隐约可见两道极细的压痕,像曾夹在某本厚书里,书页折角处还残留半粒干涸的朱砂印泥。他直起身,看向那汉子:“你娘子,姓甚名谁?”汉子一愣:“啥?”“你新娶的娘子。”楚阳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院嘈杂,“她娘家何处?闺名可是‘翠’字?”汉子脸色骤变,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楚阳却已转头,望向戏台后台那扇半开的帘子。帘子后,一双绣鞋正缓缓缩回。鞋尖沾着新鲜的泥点,泥色与来福客栈天井石榴树下的土一模一样——赭红中泛着铁锈般的暗褐,是此地独有的赤壤。孙悟空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金箍棒缓缓抬起,棒尖指向帘子:“出来。”帘子纹丝不动。楚阳却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松快的、带着三分倦意的笑。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拇指一弹。“叮——”铜钱划出一道银弧,不偏不倚,撞在帘子下方一根悬着的麻绳上。麻绳应声而断。帘子“哗啦”落地。后面没人。只有一只褪了毛的芦花鸡扑棱棱飞起,翅膀扇得尘土飞扬。众人愕然。楚阳却已转身,朝来福客栈方向走去,声音随风飘来:“猴哥,回吧。晚饭前,让掌柜烫一壶酒,温三碗——一碗敬师父,一碗敬八戒,一碗……敬那位还没露面的‘新嫁娘’。”孙悟空皱眉:“老弟,你到底看见啥了?”楚阳脚步未停,只抬手,指了指自己太阳穴:“她刚才,就在我们住的西厢房窗根底下听墙根。”“西厢房?”猪八戒不知何时已凑到院门口,手里还攥着半个啃了一半的烧饼,“俺那屋……窗纸昨儿破了个洞!”楚阳点头:“所以她听见了你打鼾,听见了师父念经,听见了悟空夜里翻身时棒子磕在床沿的‘咚’声……也听见了——我昨夜,把刀鞘在炕沿上,轻轻刮了三下。”他顿了顿,笑意渐冷。“第一下,是提醒她:我在听。”“第二下,是告诉她:我知道她是谁。”“第三下……”他侧过脸,晨光落在他左眼瞳仁里,映出一点幽微的、近乎金属的冷光。“是问她——白骨夫人,你还敢不敢,把这场戏,继续演下去?”话音落,他已踏出小院。身后,那汉子终于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喃喃重复:“翠……翠娘……翠娘她昨儿就……就不见了……”孙悟空金箍棒重重一顿,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猪八戒却猛地一拍大腿:“哎哟!俺想起来了!昨儿黄昏,俺在镇东头买豆腐脑,那卖豆花的老娘们跟俺说——镇上昨儿死了个新娘子!刚拜完堂,盖头都没掀,人就倒了!脸上全是青灰,身子凉得像埋了三天的尸!”唐僧不知何时已立在院门口,僧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荡。他望着楚阳背影,久久未语,只将手中纸扇合拢,轻轻抵在胸口。扇骨上,一道新鲜的刻痕赫然在目——是三个小字,刀工凌厉,深嵌木纹:**“装不真。”**晚膳摆在客栈二楼雅间。四张方桌拼成一张长案,素斋丰盛:清炒时蔬、素烧鹅、罗汉斋、桂花藕粉羹,还有一壶烫好的花雕。酒香混着菜香,在木格窗棂间浮沉。窗外,镇子彻底沉入暮色,唯余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晃,光晕晕的,像悬在半空的橘子。唐僧坐主位,双手合十,默诵供养偈。孙悟空坐他右手,金箍棒横在膝上,目光如鹰隼扫视门外走廊。猪八戒坐左侧,筷子已伸向素烧鹅,却被孙悟空一筷子敲在手背上。“吃相难看。”猪八戒龇牙咧嘴缩回手,嘟囔:“俺又没抢你碗里……”话音未落,雅间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推开。一个女子站在门口。素白孝服,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束着,脸上脂粉未施,苍白得近乎透明。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翳,像蒙着厚厚一层陈年蛛网。她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平静无波。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唐僧,双膝一弯,跪倒在地。“师父……”声音沙哑,仿佛砂纸磨过朽木。唐僧睁开眼。那女子缓缓抬头,灰翳之下,一丝极淡的绿芒倏忽闪过,快得如同错觉。“求您……超度我。”唐僧静默片刻,轻声道:“你叫什么名字?”“翠娘。”她垂首,额角抵着冰凉的青砖,“……是镇东王家新娶的媳妇。”猪八戒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翠……翠娘?!”孙悟空金箍棒“咚”一声顿在地板上,震得碗碟齐跳:“又是你?!”女子却恍若未闻,只将青瓷碗高高举起,捧至眉心:“师父,这是我生前喝的最后一碗水……求您,替我咽下它。”唐僧看着那碗水。水面倒映着他自己的面容,可那面容的嘴角,正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向上弯起——不是笑,是某种非人的抽搐。楚阳这时才从楼梯口走上楼。他没进雅间,只倚在门框边,手按刀柄,目光落在女子后颈。那里,衣领边缘,露出一截皮肤。皮肤下,没有血脉搏动。只有一道极细的、蜿蜒的暗红纹路,像一条冻僵的蚯蚓,正随着她呼吸的节奏,极其微弱地……蠕动了一下。楚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让满室寂静:“翠娘姑娘,你这碗水——”他顿了顿,舌尖抵住上颚,吐出最后三字:“……凉不凉?”女子捧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水面,那倒映的唐僧嘴角,停止了抽搐。楚阳往前走了一步。木楼板发出“嘎吱”轻响。他俯身,盯着女子低垂的侧脸,一字一句:“你脖子上那道红线……”“是昨天半夜,我用刀鞘刮的。”女子猛地抬头!灰翳瞬间被撕开一道缝隙,两点幽绿暴射而出!可就在那绿芒即将暴涨的刹那——唐僧抬起手。不是佛印,不是法咒。只是轻轻,将面前那碗桂花藕粉羹,推至桌沿。羹面平静,热气袅袅,映着烛光,像一汪小小的、温柔的琥珀。“阿弥陀佛。”唐僧声音温和,却重如山岳,“翠娘,贫僧这碗羹,比你的水,更凉些。”女子瞳孔骤缩。那两点绿芒剧烈晃动,仿佛被无形之手狠狠攥住,即将熄灭。就在此时——窗外,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梆子声戛然而止。紧跟着,是“噗”的一声轻响,像熟透的柿子坠地。接着,是液体泼洒在青瓦上的“滋啦”声。楚阳霍然抬头,望向窗外。只见对面屋顶,一只黑猫弓着背蹲在那里,尾巴高高翘起。它嘴边,赫然挂着半截惨白的手指,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而它脚下青瓦缝隙里,正缓缓渗出一缕暗红,蜿蜒而下,像一道新鲜的、不肯干涸的泪痕。女子捧碗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青瓷碗里的水,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涟漪中心,渐渐浮起一张模糊的脸——不是她的,而是另一个女子的脸:杏眼桃腮,鬓角贴着一朵将谢的栀子花,唇角含笑,正是昨日戏台上那个扭腰摆臀的姑娘。楚阳静静看着。他知道,那姑娘今早已被抬进了乱葬岗。而此刻,她正躺在白骨夫人怀里,用她尚有余温的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刮着白骨夫人后颈那道红线。刮得更深。更痛。更……真实。女子喉头发出“咯咯”怪响,捧碗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出死灰般的青白。青瓷碗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细密的裂纹如蛛网般爬满碗壁。楚阳终于抬手。不是去接碗。而是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她眉心。指尖微凉。“别怕。”他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已经……快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翠娘,还是那个刚死的新娘子了,对不对?”女子浑身剧震!碗“哗啦”一声碎裂!清水泼了满地。而那滩水中,倒映的不再是唐僧,不再是楚阳,不再是任何人的脸。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翻涌的……白骨。楚阳收回手,拂袖。“悟空。”“在!”“去镇东头,把王家那口新打的棺材,抬来。”孙悟空一愣:“抬棺?!”“对。”楚阳看着地上那滩水,水中的白骨正缓缓沉没,“告诉王员外——他媳妇没死。”“她只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子灰翳深处那两簇明灭不定的幽绿,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正的、疲惫而锋利的弧度:“……换了个壳子,回来讨债了。”楼下,更夫的梆子声再次响起,却已变了调子:“子时三刻——鬼门……开了——”风突然大作。吹得雅间门窗齐震。烛火疯狂摇曳,在每个人脸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那影子张牙舞爪,无声狞笑。而楚阳腰间的黑色短刀,刀鞘上那道浅痕,正无声地、一寸寸……渗出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