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葬明1644 > 第333章 登攀

  韩复在隆武元年秋到隆武二年夏季间所取得的巨大成功,伴随着时间的推移,给天下各方势力都造成了极大的震动。

  从宁夏、甘肃的大漠,到浙东的钱塘江畔,无数打着各种旗号,兴起义师,反抗清廷的势力当中,都流传着襄樊韩大帅的名号。

  攻克武昌,光复湖广,杀鞑子督抚、贝勒、皇子的事迹,就如同是黑暗中的火苗,为他们带去了希望的光芒。

  而对于许多蛰伏在清廷统治区中,不甘心做亡国之奴,却又毫无办法的广大有志之士来说,此时此刻,湖广那面襄樊营的大旗,就像是矗立着的道标一般,为他们指引了方向。

  胜利的消息,向着无穷远的远方飘去,点燃了一个又一个火苗。

  虽是星星之火,但终有燎原的一天。

  当然。

  对于一部分人,一部分势力来说,韩复的忽然崛起,就不是那么一件可以带来纯粹喜悦的事情了。

  此刻,福州,布政使司衙门内。

  “郑鸿逵始则境内坐糜,今又听信讹言望风逃遁。天下之人,如何观之是要沦为万世之耻的!”

  御座的台基上,隆武帝朱聿键脸色铁青,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自从到了福州以后,北伐心切,先是想要御驾亲征,后来被郑芝龙兄弟阻拦。

  没办法,又督促郑氏出兵,到前线去保持接触。

  谁知道,永胜伯郑彩带着兵马,磨磨蹭蹭好不容易到了杉关,却按兵不动,打死也不再往前走一步了。

  杉关是福建西边的门户,是南昌到福州的必经之路,郑彩就算不敢再走,能守在此处的话,也还勉强说的过去。

  谁知,这位永胜伯在关逗留许久之后,仅仅只是听说清兵要来,就连忙跑路,三天就跑回了出发地。

  整个出征行动,就像是一场闹剧。

  而前不久,郑鸿逵的部将黄克辉为避清军,又无诏从浙江撤回,搞得朱聿键大为愤慨,刚才说的,就是这个事情。

  “陛下,之前鞑子贝勒博洛统兵入浙江,前线吃紧,黄克辉孤军在外,又无援手,恐有覆灭之虞,是以才回闽中,再做计较的,非是怯懦畏战。”郑鸿逵硬着头皮解释道。

  “呵呵。”听到此话,朱聿键心中怒气更盛,大声道:“自古未闻不能守于关外而能守于关内者!”

  他声音极大,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

  在御座前走了几步之后,犹不解气,停下脚步,指着郑鸿逵又道:“尔自去岁以来,只知坐食境内,为害地方,寸功未进,殊为可耻!祖宗成例,功不赏何以劝将来,过不罚何以儆效尤!着,郑芝凤由太师降为少师,望尔知

  耻,切实效命自赎!”

  郑鸿逵立在台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太师、少师什么的不过是个虚衔,他并不在意。但今日朝会开到现在,自己独自一人承受了所有怒火和指责,被皇上毫不留情,劈头盖脸的训斥了半天,就算是泥人,也有三分土气了。

  让他面子上很是挂不住。

  当然了,郑鸿逵也知道,皇上这么做并不仅仅是在针对他,而是在针对他好大哥郑芝龙。

  实际上,这真是有些冤枉他了。

  说出来可能没人相信,但他和大哥郑芝龙真不是同路人。

  至少,不是在所有问题上都步调一致的同路人。

  他不去打清兵,单纯就是因为菜、因为害怕,因为打不过,而不是有什么想要投降的心思。

  但他大哥郑芝龙就不一样了。

  就在上个月,清廷密使苏忠贵秘密到了福建,见过了郑芝龙。郑芝龙与之密谈后,对投降清朝很感兴趣,诚意想要归附。

  但郑鸿逵、郑芝豹,郑成功都对此不感兴趣,极力劝说郑芝龙不要如此。

  这件事并没有被爆出来,但福州内外早有这样的风声。

  站在朱聿键的角度,自然而然的也就将郑芝龙、芝凤、芝豹、郑彩、郑成功这些人看做是一个整体。

  脑海中想着这样那样的事情,郑鸿逵跪地道:“臣遵旨。”

  台基之上,朱聿键停下脚步,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郑鸿逵,不由想到去年杭州被陷之后,自己遇到郑鸿逵的景象。

  他一个疏藩、罪藩,能够克承大统,很大程度上,就是依赖于郑鸿逵的拥戴。

  可以说,没有郑鸿逵,恐怕就没有隆武帝。

  想到此处,朱聿键肚子里那些刻薄的指责,也就不愿说出口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封手本,翻了几下,又道:“前些日子,江西督师万元吉上疏,说赣州居上游,南昌不能佯攻,且左为楚,右为闽浙,背为东粤,足以控制三面,乃谋全局之地。请朕移跸赣州。朕思前想后,觉得此言有理,

  决意择日到赣州去!”

  “不可,万万不可!”跪在地上的郑鸿逵,顾不上自己还是“戴罪之身”,连忙大声说道:“陛下在福建,只需要防备北来的博洛兵马即可,而到赣州,北有金声桓、王得仁,西有勒克德浑,东又有博洛,此乃三战之地,形势凶

  险,远胜福州!陛下千金之躯,岂可立于危墙之下!”

  见郑鸿逵还是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考虑问题的,朱聿键也是放缓了语气:“赣州靠近湖广,如今湖广督臣何腾蛟、抚臣堵胤锡,都是能办事的。除此二督抚的标营,又有忠贞营、襄樊营兵马可用,朕就近运筹,东南半壁可图

  也。”

  “陛下岂不闻忠贞营已被勒克德军大破乎!”

  一句话,不仅朱聿键沉默了,朝廷上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福州僻处东南,四面皆山,虽然是明朝中央政府所在,但交通非常不便,消息也极为闭塞。

  湖广,尤其是湖北的消息想要传到福州来,得绕好大一个圈子。

  如果又有战事的话,那时效性就更加没有保障了。

  勒克德浑大破忠贞营,解荆州之围是二月初的事情,但福州行在半个多月前才收到消息。

  与之一同收到的,还有堵胤锡堕马、何腾蛟望风而逃的消息。

  也正是因为湖广督抚的拉胯表现,使得消息传递更加缓慢,甚至被有意封锁了。

  朱聿键不是不知道这些,但潜意识的不愿意去想,这时被郑鸿逵点破,顿时无言以对。

  半晌才强行挽尊一般说道:“不是还有襄樊营么武伯韩复,先前数败清军,还是能打仗的。”

  郑鸿逵虽是跪在地上,但表情却极为冷硬,立刻反问道:“襄樊营既然能打,那勒克德浑又如何千里奔袭,神不知鬼不觉到荆州的襄樊营既然能打,清军破忠贞营时彼等又在何处”

  “陛下。”太常寺卿程源出列道:“吾在福京,偶见湖广督臣何腾蛟奏报,言韩复有拥兵自重之嫌,先是在沔阳等处踟蹰不前,故意放清军入岳州、荆州。及勒克德浑破忠贞营后,非但不往救援,反而领兵遁去,坐观友军败

  亡,恐怕非良善之辈。”

  朱聿键虽然在福建,但受到报纸、杨文骢、郑成功和襄樊营过往战绩的影响,对韩复颇为好感。

  这时仍是忍不住为之辩护起来:“朕听说勒克德浑由江南西进,然后突然渡江,直扑荆州,襄樊营根本阻拦不及。等清军破忠贞营后,大势已去,许是那韩再兴觉得,再跟在鞑子屁股后头,也于事无补,不如保存兵马,再图

  来日。’

  “那皇上又如何觉得,移跸赣州、乃至移跸湖广之后,他韩再兴就能奋不顾身,为皇上效死呢”程源高声质问。

  “这......”朱聿键答不上。

  跪在地上的郑鸿逵接过了质问的接力棒:“就算韩再兴是孝子贤孙,但何腾蛟、堵胤锡,乃至忠贞营数十万百战之师尚且抵挡不住的清军,襄樊营不过一二万兵马,又如何挡得住恐怕仍是要百般推脱避战,龟缩不出而已!

  又能济得何事”

  “这......”这个问题朱聿键更加回答不上来。

  刚才太常寺卿程源质疑的是襄樊营的态度问题,而郑鸿逵更进一步,质疑的是能力问题。

  后者比前者更加致命。

  因为后者让你连幻想的资格也没有了。

  朱聿键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需要的是能打仗,尤其是能打鞑子的兵马,而不是忠诚的废物这玩意在福建有的是,根本不需要千里迢迢跑到江西、湖广去找。

  朱聿键对何腾蛟、堵胤锡标营的能力有所怀疑,但对忠贞营还是有一点点滤镜的。

  想着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当年纵横神州的百胜之师,基本的战力总该是有的吧

  况且人又那么的多。

  但就是这样的忠贞营,仍然被那个小贝勒孤军击溃,打得大败。

  那么襄樊营呢

  又能比忠贞营强到哪里去

  这个时候的朱聿键,并不知道郝穴口和武昌的事情,在他的认知当中,襄樊营确实打了不少胜仗,但那都是在王光恩、吴三桂、尚可喜这样的汉人将领,或者小股鞑子兵马身上取得的。

  缺乏与鞑子大规模作战的经验。

  就算战力比忠贞营强一些,可人数有限,恐怕也很难发挥太大的作用。

  更何况,郑鸿逵与程源的话就像是刺,一根一根扎在心中。

  让朱聿键对韩复的能力和态度,都产生了怀疑。

  郑氏不可恃,何腾蛟不可恃,忠贞营不可恃,他先前认为不一样的襄樊营现在看来,亦不可恃。

  难道只能这样了吗

  想到此处,朱聿键不由涌起浓浓的绝望。

  便在这时,外头忽然响起嘈杂声。

  “陛下,陛下,陛下!”

  殿外一连串的“陛下”声响起,由远及近,很快在众人耳边荡漾而来。

  “杨文骢是大宗伯杨文骢的声音!”

  “杨文骢不是在浙江么”

  “不知道,许是处理完马士英的丧事了”

  杨文骢在隆武朝廷内,也是个颇为另类的存在。

  经过南都失陷、弘光朝廷覆灭的事情之后,马士英、阮大铖等弘光朝廷的当权派已经沦为了过街老鼠,臭不可闻。

  但杨文骢反而凭借出使襄樊的事情捞足了政治资本,加上他在出使的过程中又交好了郑成功,朱聿键也有意通过他来安抚马士英一系,使得杨文骢杨大人一跃而成礼部尚书。

  前段时间,因为听说马士英情况不妙,杨文骢去了浙江,又奉命与鲁监国联系,一直没有回来。

  这时,他忽然出现在殿外,一路跑一路叫,很快就到了殿内。

  众人全都往朝他望去,见杨文骢手舞足蹈,面上喜不自胜,手中还握着一摞报纸,口中喊叫道:“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朱聿键对杨文骢的观感还不错,但这时也被搞得有点懵:“喜从何来”

  杨文骢珍宝一般捧着那摞报纸,快步上前。等内官察觉到不妥时,杨文骢已经蹬蹬蹬的上了御台,扑通跪地,双手高高举起,大声道:

  臣在浙东,偶见大江上游流传来的《襄樊公报》,一阅之下才知襄樊营早在今春三月,便大破鞑子兵马,光复荆州、汉阳、武昌、黄州等数十州府!斩鞑子伪官将罗绣锦、何鸣銮、勒克德浑、巴布泰、祖可法、徐勇

  “

  等......此乃甲申以来第一大捷,如何不可喜,如何不可臣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杨文骢此话如同泼进油锅里的热水,使得行在大殿内诸位勋贵大臣,轰得一声全都炸开。

  “襄樊营大破清军”

  “光复武昌等数十州府”

  “还把罗绣锦、何鸣銮、勒克德浑他们都给杀了”

  “这......这怎么可能!”

  殿内,路振飞、郑芝龙、郑鸿逵、郑芝豹、程源等大臣都如遭雷击,心中惊骇,不亚于第一次听到鞑子小皇帝是洪承畴和大玉儿所生的消息。

  甚至更加炸裂。

  毕竟,从客观条件来说,洪承畴确实有与大玉儿而生子的可能。

  但襄樊营大破清军,杀罗绣锦、勒克德浑,光复湖广,这......这根本不存在任何可能啊。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朱聿键也觉得不太可能,第一反应就是杨文骢莫不是特来消遣洒家的。

  但又觉得杨文还没有这个胆子。

  他强忍着内心的激动,接过报纸,眼见最上面的《襄樊公报》四字之旁,还有号外二字。

  朱聿键不知道号外是何意,但他的目光很快就被一行巨大的标题所吸引奉天讨逆,韩大帅亲冒石,我大军昨已光复省垣!

  大标题之下还有小标题:“请武侯统帅水路各兵一战攻克武昌,伪督抚罗绣锦、何鸣銮授首,江汉日月光!”

  薄薄的一页号外扫完之后,下面还有几份不同日期的《襄樊公报》,每一期的头版头条都非常夺人眼球,有着极强的冲击力。

  “横扫荆楚,席卷江汉,湖北全境光复韩大帅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荆汉九郡重回汉家版图,胡虏腥膻一扫而空!”

  “韩大帅神威天降,阵斩满洲奴酋贝勒伪平南将军勒克德浑,老奴儿子巴布泰,伪总兵祖可法、徐勇等皆已授首!”

  捧着这些报纸,望着上面铅印的文字,读着里头饱含强烈情绪的报道,朱聿键瞳孔时而收缩,时而放大,时而再度收缩。

  他呼吸急促,面色潮红,心脏砰砰砰跳得极快。

  就像是第一次接触爽文的初中生,光是看着报纸上的文字,想象那样的画面,就已经从头爽到了脚。

  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翻来覆去的看,不厌其烦的看,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哪里,将要干什么。

  几乎达到了一种物我两忘的境界。

  “陛下......陛下..…………”

  朱聿键在台上捧着报纸,看得爽利无比,但台下的一众大臣还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发生什么呢,急得团团转。

  听见有人喊,朱聿键才如梦方醒,暂时从那铁马冰河的幻想中醒悟过来,脸上仍是带着没有消退的红晕。

  “哈哈哈哈,好,好,好哇!”

  隆武皇帝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报纸,咧开嘴大声笑道:“谁说我大明没有能打仗的兵马谁说鞑子凶残不可胜的襄樊营使用这一场又一场的胜仗告诉尔等,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

  他现学现卖,引用了一句从报纸上学来的诗句,又向着杨文骢大手一挥:“杨卿把这些报纸分发下去,给诸位大臣们好好看看!”

  “是,臣遵旨!

  杨文骢的地位,很大程度上就是靠与襄樊营的友好关系支撑的,这时美滋滋的下了台阶,将报纸分发了出去。

  郑芝龙分到的正是那份,报道襄樊营在郝穴口先后击败清军巴布泰部、勒克德浑部,并阵斩此二人的报纸。

  光是看标题,就足以让这位纵横海疆的传奇人物瞳孔一缩了。

  等把报纸上的内容全部看完以后,郑芝龙就像是被那一颗一颗的铅字夺去了童贞一般他看不懂,他大受震撼。

  满脑子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这,这怎么可能!

  ......

  “这怎么可能”

  武昌,汉阳门码头上,杨兴道望着身背鱼篓的齐海柱:“跟你说了,我认识姻行的人,你咋就不信呢烟行里头也是要用鱼获的,以后都从你这里买,你就不用愁营生了。”

  齐海柱在望泽门的时候,与杨兴道共揽一锅屎,也不觉得这人有啥,相处得很是随意。

  武昌光复以后,他被襄樊营俘虏,不过很快就被放了回去,再后来多日不见的杨兴道找到自己说,他认识襄樊营的人,可以给自己找个稳定的营生。

  稳定的营生倒是没啥,但认识襄樊营的人,可就不得了了。

  这在如今的武昌,是比寻常老爷还要高一等的老爷。

  齐海柱一下子就觉得自己与杨兴道间,有了层可悲的厚障壁,人也不自觉变得畏畏缩缩起来了。

  “这………………这不好吧”齐海柱有些犹豫:“我看那告示上说,如果襄樊镇之人有违纪被查实的,是要杀头的。”

  “买鱼而已,杀什么头烟行本来就要买鱼,在哪买不是买,违什么纪也就是你这摊子太小了,不然襄樊营几万人,要做几十万条鲱鱼,分几个营头给你,你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

  在武昌城破的前夕,齐海柱与杨兴道在竹牌门城头上守望相助,是有过命的交情的。

  光复以后,杨兴道虽然不能表明身份,直接给齐海柱谋个差事,但给他找个路子,弄个安稳营生还是可以的。

  “烟行的那个陈掌柜,跟我是老交情了,我带你去找他,一句话的事情,到了就能办成。”

  言罢,杨兴道拉着齐海柱,很快就到了贡院街陈宅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