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点,快点。“那边的,搞快点!”“还有这边。”“所有舟船,统统解缆下水!”“各兵在所属干总率领下登船,带三日干粮,不许多带!”“快点,再快一点!”“哗啦......哗啦.......九江江北的岸边,一艘接着一艘的渡船被推下了水,溅起大片水花。固山额真金砺在河滩上走来走去,放声大叫,催促着这帮杀千刀的丘八动作再快一些。虽然按照清廷给自己脸上贴金的说法说,八旗起于东海,但实际上他们只善骑射、步战,不善舟船。金砺算是这些将领当中,比较精通水战的了。历史上,金砺曾经挂平南将军印,在福建与郑成功水陆交缠,厮杀多年。最后当上了陕川总督,以太子太保致仕。当然,在本位面,金砺本该从顺治二年起,在湖北、湖南所取得的战功,都因为湖北新军的崛起而不复存在。这时的金将军,还只是个作战比较勇猛的中高层武将而已。他奉恭顺王孔有德之命,率兵前往九江驻防。鄂东战场的地形相当破碎,虽然出了武穴口之后,地势开阔,没有了山脉阻隔,但黄梅县地方多是沼泽、湖泊,南边又是大江,可以周旋的空地相当狭小。金砺所在的雷池附近,距离武穴口只有七八十里,和在敌前强渡差不多。况且武穴口在大江上游,楚军的水师,是有顺流下来阻截的危险的。搞得他非常紧张,不停地喊叫。“砰!”远处一声巨响传来,紧接着便是更加密集的惊叫声。“船翻了,船翻了!”“七队的船翻了,快来救人吶!”“快些快些,老李头还在下面,老李头还在下面!”金砺猛然回头,果然见那边的渡口处,一艘平底沙船倒扣在江面上,水下正咕噜咕噜的冒着泡,周围一群人手忙脚乱的想要把船翻过来。在那周围,河滩上所有人的注意力几乎都被吸引了过去,伸长脖子往事故发生的地方张望。金砺见状,朝身边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左右家丁立刻解下腰刀,用刀鞘拍打着所有不认真干活,还在看热闹的兵丁。他自己则迈开大步,朝着翻船的地方走去。“米思翰,别看了,赶紧干活!”长满芦苇的渡口处,大清二等梅勒章京鄂硕捅了身边的少年郎,低声道:“顾好你的马,到了江南,立功暂且不说,想要活命,就只有指望这牲口。”顺治二年的樊城之战,对相当一部分参与其中的清廷大员都造成了相当的影响。比如说平西王吴三桂就迅速失去了清廷的信任,如今龟缩在南阳盆地,说是戴罪立功,实际上根本不敢出自己的汛地,更不敢回北京述职。智顺王尚可喜更是身陷敌营,至今都不知是死是活。甚至连阿济格都受到了不少的影响,到京师之后,与多尔衮、济尔哈朗斗得不可开交。但对鄂硕、米思翰这样中下层办事的将领而言,樊城之战只是上进道路上小小的波折而已。樊城之战后,鄂硕跟随着阿济格继续攻略湖广,一路打到了南京。随后南下浙江,攻破湖州、绍兴等处。两年多的时间,已经从参领升到了梅勒章京,算是中高级军官了。这次又随济尔哈朗西进,到了安庆来。米思翰没有鄂硕那么丰富的经历,他在樊城之战时,差点死在了吕堰驿。好不容易逃出来后,在南阳停留了一段时间,等来了自己的包衣王保儿以及几个部下。随后就回到了京师,跟着父亲哈什在户部、内务府等地方历练。他年纪小,资历又浅,家里也没爵位给他继承,哈什屯想着八旗子弟的功名还得战场中取,又托人送到了齐尔哈那里,这次也跟着一同到了南直。“鄂硕大哥,听说江南的水网比江北还要密。”米思翰问道:“到时,咱们的马儿是不是就派不上用场了”“江西是啥样咱不知道,但浙江确实山多水多平地少,但他娘的,咱又不在山里、水里打仗,到哪马都用得着!”说话间,鄂硕指了指对面的九江城,压低声音道:“这浔阳乃是个是非之地,水深得很。孔有德为啥要派咱们到江南去还不是因为那九江总兵冷允登与楚军勾勾搭搭!谁知他现在是真降了韩再兴,还是假降了韩再兴,这都是不好说的事情!”“鄂硕大哥,我觉得,冷允登就算没那个心思,如今被咱们一逼,搞不好也有这个念头了。”米思翰用上了心理分析。“小台吉这话说得在理!”鄂硕勾着对方的脖子,叮嘱起来:“所以咱们得机灵些,不管咋说,先把命给保住!说不得必要之时,得先下手为强。到了江南,小台吉听我的吩咐便可。”“好,鄂硕大哥,咱听你的!”米思翰用力点了点头。米思翰日后做到了内务总管、户部尚书,是个很聪明的人,他觉得硕没有对自己说实话,但相较于金砺与冷允登,无疑鄂硕更值得信任。他走到自己的马匹前,对正在喂马的王保儿说道:“马不用喂得太饱,免得坐船时候会吐。“是,主子说的是。”王保儿与两年前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闻言不动声色的将剩下的豆子都塞到自己口袋当中,脸上却是笑道:“主子,鄂硕老爷刚才都说啥了”“也没说啥,到了江南,小心些便是了。”米思翰安排起来:“晚上你跟我住一块,你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把马也看好,就拴在帐外,以防万一。”“成,到时咱们轮流守夜!”王保儿点头哈腰。主仆二人说话间,对岸忽然响起了零星的铳炮声,还有一些火蒺藜被扔到江中,激起一股股水柱。米思翰放眼望去,隐隐约约可以见到江对岸的河滩上,有些穿着鲜艳红袄的兵士在活动。九江段的江面不算开阔,但也有三里多地,即便是最新式的自生火铳,也打不过来。但楚军弄出的动静,还是让江北清军,尤其是那些绿营兵大呼小叫起来。众人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米思翰表情很沉重,在距离九江城这么近的地方,都有楚军的游击队活动,说明局势确实相当危险。也不知道那个冷允登到底有没有投降,希望没有,不然的话,自己可真是连跑都没地方跑。“百总哥,狗日的鞑子真要渡江了!”九江附近的长江南岸,活跃着好几支先行渗透过来的湖北新军小队。这些游击小队,没有固定的防区,也没有固定的作战目标,就是保持存在,保持接触,搜集情报,袭扰清廷下乡的官吏、兵马,争取最广大乡村百姓、士绅的支持。吕志国将剩下的火蒺藜重新挂回腰间,拿起火铳,又说道:“看样子来的人还不少。”焦人豹将旗枪用胳膊夹着,拿出炭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边写边道:“渡江地带东西长有七八里,各类船只约上百艘,估计兵员三到四个干总队,绿营、真夷都有,主将不详......”他写了满满一页纸,撕下之后塞到身边的传令兵手中,“你立刻将这封信送到武穴口去!”焦人豹亲眼看着那传令兵将写有军情的纸张塞到竹筒中,蜡封起来,又画了押,这才放对方离去。他们现在的位置在九江城东白水湖外不远,想要到武穴口,先得从南绕一大圈,绕过南昌城,总路程约莫百里左右。焦人豹估计最迟明天清晨,就能送到蒋都统的案头。“焦大哥,你说这鞑子,不会真要打九江吧”吕志国好奇道。“不好说,咱们和军情司的人也不是一个系统,情报太少,做不了决断。”焦人豹将纸笔放回到挎包中:“咱们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我倒希望鞑子来打,这样一来,马都统肯定会增兵,咱们将这鞑子和冷允登一起吃掉,九江就算是我湖北新军的了。”吕志国分析道:“等九江拿下来,孔有德对湖北的围堵就不攻自破。到时候,咱们想在这跟他玩就在这跟他玩,不想跟他玩,索性直接去打南京,叫孔有德那狗日的干瞪眼!”第四旅先前与忠贞营驻扎在夷陵,后来蔡仲的新编第五旅接管防务,四旅从夷陵撤了出来,先到武昌,然后又被派到了鄂东前线。如今鄂东这里,第二、第三、第四三大主力旅齐聚,由马大利总管全局。焦人豹、吕志国这一年来全在长江沿线打转,不由想着哪天能够更进一步,到南京去耍一耍。“那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情。”焦人豹收拾停当,吩咐道:“走吧,去东边山里猫着,免得一会儿九江城里的兵马要出来赶人了。“大帅!”“大帅!”“嗯,坐,都坐吧。”武穴口上游,马口镇港口的一艘水师新式战舰内。韩复迈步走进顶层的会议室,肩膀微微抖动,身上的墨色大氅精准落到亲兵手中。他一边向着上首的座位走去,一边摘下手套伸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都坐下。此时天刚微微亮,透过舷窗可以望见遥远的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马大利、陈大郎、蒋铁柱这些人,基本上是从去年秋天就派驻到鄂东来的,连春节都是在炮火纷飞的战地中度过的,着实辛苦。而像是李铁头他们,在鄂东的时间就更长了。这些人原先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将,如今全都局促于小小的鄂东,可见此处面临的军事压力确实极大。不过好在,进入隆武三年之后,局面迎来了转机。孔有德强攻鄂东不下,攻势也有所衰减,最为重要的是,伴随着江西反正,鄂东侧翼的压力骤然一空,使得大家能够腾出手来,主动出击,主动搞点事情。而九江的变化,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产生的。韩复坐了下来,眸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照例先说了一些闲话。介绍了一番众人家属在武昌的情况,说清蘅子、赵麦冬、李秀英她们,逢年过节的时候,都会将你们的家眷接到府上一起热闹,还帮着置办年货,剪裁新衣,甚至还帮着带孩子呢。总之,大家的家眷在武昌一切都好,不用操心。这几个人里头,李铁头是早早就娶妻生子的,蒋铁柱、马大利在襄阳、武昌都各娶了一个,只有陈大郎还在与军医院的林娘子拉拉扯扯,一直耽误到现在。韩复又通报了自己即将迎来老二的消息,大家纷纷祝贺。有了家事做铺垫,之前因为长久不见的疏离感,顿时无影无踪,而且,大家自然就产生了一种紧密的从属关系。这种从属关系,是超越职位本身等级的,更像是一个集体,一个大家庭的感觉。是血缘、文化、政治的共同体。这就是所谓的家国同构啊!“就在过去的一晚上,我们从多个不同渠道,已经得知了孔有德的反应,以及清军一部约两到三千人渡江到浔阳驻防的消息。”坐在左手边的参谋总长黄家旺念着军情简报:“根据目前掌握的情况,清军投入渡江的船只并不算太多,而且也缺乏相关的经验。根据参谋部的推算,他们要全部完成渡江,至少需要三天左右。到了九江之后,算上安插驻地,以及事件发酵的因素,冷允登的态度最快会在七天内确定下来。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采取行动,时间窗口最多只有一周。”等黄家旺说完,韩复问道:“九江之事,你们怎么说”“回大帅的话,若要我说的话,我觉得应该打!”陈大郎第一个出来说话:“九江是江防重镇,此城一下,孔有德在鄂东就站不住脚了,咱们可以顺势将战线推进到安庆一带。如此一来,咱们就有了打运动战的空间,可以寻机吃掉孔有德一两个营头的兵力,慢慢积小胜为大胜。”“哦”韩复笑道:“现在你们都有了在宽阔地形上,歼灭清军主力的信心了”“如果敌人马兵不多的话,仅论步战,咱们其实并不虚清军的重甲兵。”陈大郎眼神坚定:“咱们做过实验,即便是厚甲,在有效射程之内,也扛不住火铳的打击,更不要说面临几百上千支火铳齐射了。只要队列齐整,施放得法,当今之世,无人可敌。”马大利也接口道:“其实马兵也扛不住,但马兵机动性强,咱们步兵对抗马兵的经验较少,容易被牵制切割。一旦阵型乱了,咱们在火力和组织上的优势就发挥不出来,容易被敌人歼灭。”“大帅,即便以江省局面而言,我新军也该将九江据为己有。”说话的是黄州知府、鄂东战区钱粮总管饶京。饶京原来是武昌知府,归顺襄樊营之后,因为本身就是蕲州人,被韩复安排到了蕲州。他这个黄州知府不驻黄州,而是驻蕲州,专门负责钱粮、屯务、刑名等方面的事情,并且负责协调军队与地方上的事务。相当于襄樊营的鄂东巡抚。饶京见韩复看向自己,忙又提起了精神:“南昌反正之后,江西各州府虽然闻风响应,但观望者亦不在少数。九江为江省门户,九江不下,江西则很难为我所有。饶州、赣州、广信等处观望之官兵,恐怕也很难下定决心。便以金声桓、王得仁而言,如果我等拿下九江,等于彻底断绝此贼后路,他无法可想,到时也只有归顺我大帅这一条路可走。”“饶大人所说在理。”蕲州知州丁期昌出言附和。“唔......”韩复沉吟一声,没急着下决断。九江的重要性他当然知道,但他现在还不好说,拿下九江的话,会对局势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在此之前,他其实对鄂东的情况很满意。湖北新军守在这个地方,借助有利地形和工事,只要内部不出岔子,任清军多少兵马都别想打进来。而且武穴口在大江下游,运送补给、辎重也很方便。把这个口子给堵住,他就可以在湖北安心发展,将力量投注到其他方向。可一旦占了九江,表面上看是自己得了便宜,但实际上,这就意味着湖北新军离开工事,主动把战线推了出去。说实话,这是孔有德求之不得的局面。他现在看到武穴口那些水泥工事就想吐。这个地方,以清军现有的战术和武器装备,根本不可能打透。来多少人都是送。而且黄梅、宿松、太湖这些地方,看似平原,实则到处都是湖泊和沼泽,清军大部队根本就摆不开。战事打了半年,还有许多兵马集在安庆附近呢。不是不往前线调,而是根本没地方放。已经到了前线的部队,也如同陷在烂泥地中一般,就算不打仗,也都个个灰头土脸。孔有德是真他娘的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天天盼着马大利、陈大郎这些将领脑袋发热,出来与他决战。为了激将,别说女人衣裙了,女人裤衩子都送了一大堆。但没有用啊。如果湖北新军主动出击,将战线推出去,孔有德做梦都能笑醒。但对韩复来说,主动打破平衡会不会取得自己想要的结果,就实在难以预料。这玩意谁也说不准吶。他下意识从印有繁复花纹的银制卷烟盒里取出了支金顶霞,任由思绪在烟雾中发散。琢磨了好一会儿,心中渐渐下定决心。南昌暴动,江西光复,这是个意料之外的黑天鹅事件,但伴随着这样的意外,如今的局势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因为有一个巨大的变量,就是目前在湖南的金声桓十万大军。自从江西事变之后,金声桓在湖南的攻势稍减,开始观望局势。如果自己不能尽快平定江西,让孔有德得了九江的话,那么以金声桓的尿性,这小子必定会回师江西,与孔有德联手恢复江省。如此一来,湖北新军的侧翼将完全暴露,清军就有了绕过武穴口入楚的通道。这是韩复不能接受的。决心既下,剩下的就是如何操作的问题。韩复掐掉香烟,将目光定格在蒋铁柱身上:“第四旅能抽调多少兵力投送到九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