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结果后，两人便从医院离开了。“先回家？”陈远说。江晚意看了看表，“先回学校吧，我下午还有课呢。”“确定不请假？现在的情况还不稳定，需要养着。”“不请，你也别太紧张，...宋嘉年一听，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冻住的冰雕，连睫毛都忘了眨一下。三秒后，她猛地扑过来抢陈远手机：“快删掉！立刻！马上！发给舅妈算怎么回事？！”陈远单手举高手机，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扑过来时差点歪倒的腰：“别急，舅妈没回呢。”“没回更可怕！她肯定在截图保存，顺手发家族群！”宋嘉年声音拔高了半度，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手指死死攥着他羽绒服袖口，指节泛白，“我刚来东北第二天，就被拍到摔成狗啃泥……舅舅知道了得把我塞进雪堆里腌三天！”陈远低头看她气鼓鼓的脸，额前一缕碎发被江风吹得乱翘，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塞满了整个松花江面的碎冰反光。他忽然抬手，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动作轻得像拂开一片雪花。“你舅妈要是敢发家族群，我就给她发你昨天凌晨四点赖在我被窝里打呼噜的录音。”“我没有！”“有。你翻身的时候嘟囔‘草莓味冰激凌真甜’，还砸吧嘴。”宋嘉年彻底哑火，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泄气般垮下肩膀：“……你录了？”“没录，但记性好。”陈远把手机屏幕翻转给她看——果然，视频只录了三秒：她张开双臂冲向冰面，围巾在风里飘成一道白弧，下一帧就是屁股着地、雪沫炸开的慢镜头。而舅妈回复的语音条正静静躺在对话框里，一点开，清脆的笑声就蹦了出来：“哎哟我的小年糕，摔得真瓷实！快让舅妈存个屏当手机壁纸！”宋嘉年哀嚎一声，把脸埋进他胸口。羽绒服厚实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烘烘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雪松香——是陈远惯用的那款皂角味沐浴露。她闷闷的声音从布料里透出来：“完了完了，我社交形象崩塌了……”“崩什么塌？”陈远笑着揉她后脑勺，“你刚来那天，在机场行李转盘前蹲着啃烤冷面，油渍蹭了半张脸，还跟隔壁大爷讨价还价少送两根香肠——那会儿你社死得够彻底了。”宋嘉年倏地抬头，眼睛瞪圆：“那你也录了？！”“没录，但你舅妈看到了。”陈远晃了晃手机，“她朋友圈刚发了九宫格，第三张是你捧着塑料碗笑出八颗牙，配文‘小外甥女接地气实录·东北生存指南第一章’。”宋嘉年：“……”她沉默三秒，突然踮起脚，一把拽下陈远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围巾末端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她胡乱裹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声音从织物缝隙里钻出来，又软又凶：“不许再提烤冷面！否则我现在就用这条围巾把你勒晕，拖去松花江冰窟窿里冷静！”陈远低笑出声，伸手替她把围巾掖紧：“行，不提。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什么？”“等会儿打滑，摔第十次的时候，让我拍张正面照。”“不行！”“行。舅妈说，只要你肯拍，她立刻把‘小年糕’改成‘小金刚’，还给你寄一箱东北山核桃——现剥的，仁大肉厚。”宋嘉年眨眨眼，围巾下滑半寸，露出小巧的鼻尖：“……她怎么知道我想吃山核桃？”“你朋友圈点赞过三十八个坚果类美食博主。”陈远牵起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走，再试一次。这次我扶着你，数到三，你闭眼往前倒——侧身，记得侧身。”江风卷着细雪掠过耳畔，远处防洪纪念塔的铜顶在冬日晴空下闪着微光。宋嘉年深吸一口气，松开攥着他袖口的手，慢慢把围巾拉下来。她仰起脸，呵出的白气在阳光里袅袅散开，眼睛弯成月牙：“那……你得保证，不许笑。”“保证。”“也不许偷偷录像。”“保证。”“摔倒了要第一时间扶我起来，不能先拍照。”“保证。”她终于放心，转身面向冰面，双臂张开如展翼。陈远站在她身后半步，左手虚虚护在她腰侧，右手悄悄按亮手机前置摄像头——画面里，她黑色羽绒服与雪地形成强烈对比，马尾辫在风里甩出利落的弧线，而背景里，松花江冰封的河面延伸向天际，几只银鸥正掠过灰蓝色的天空。“一……”她绷紧脚踝。“二……”她微微屈膝。“三！”陈远话音未落，她已纵身向前倾倒。这一次她记得侧身，身体如一片轻盈的羽毛滑出半米，裙摆扬起雪白的弧度，可就在重心将移未移的刹那，脚下冰层“咔”地一声脆响，一道细纹蛛网般裂开——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失控后仰，直直朝着冰面栽去！电光石火间，陈远箭步上前，右臂猛地环过她后背将人往怀里一带，左腿却因急刹在冰面打滑，膝盖重重磕在冻硬的雪壳上。两人跌作一团，他垫在下面，她整个人扑在他胸口，鼻尖撞上他下巴，疼得龇牙咧嘴，却听见他闷哼一声，喉结滚动着笑：“……这下，舅妈得改名叫‘小金刚plus’了。”宋嘉年喘着气想撑起身，手肘却无意压在他左膝上。陈远倒抽一口冷气，额角瞬间沁出细汗。她慌忙抬手：“磕疼了？让我看看！”他摆摆手，想撑着坐起，可左腿刚一发力，整条小腿便窜上一阵尖锐刺痛，像有根烧红的铁钎顺着骨头缝往上钻。他咬紧后槽牙，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右手却仍牢牢扣着她后颈，把人往自己肩窝按：“别动……缓两秒。”宋嘉年怔住。她第一次见他这样——平时总像棵挺拔的白杨，说话带笑，做事利落，连熬夜改论文都只是揉揉太阳穴。可此刻他额角青筋微凸，呼吸沉得发颤，扣在她颈后的手指骨节泛白，仿佛正死死拽着悬崖边最后一根藤蔓。“陈远？”她声音发紧，手指试探着碰他冰凉的耳垂，“是不是伤到骨头了？”他摇摇头，想扯出个安抚的笑，嘴角刚扬起就牵动下颌肌肉，反而拧出一丝痛楚。宋嘉年突然伸手，用力捏住他两边脸颊，强迫他直视自己眼睛：“不许装没事。现在，立刻，告诉我疼不疼。”风忽然停了。松花江畔的喧闹声潮水般退去，世界只剩下他骤然放大的瞳孔，和她指尖传来的、近乎灼烫的温度。陈远怔了一瞬，终于卸下所有伪装，轻轻点了下头。宋嘉年二话不说，解下自己围巾一圈圈缠上他左膝，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甚至没让他帮忙，单膝跪在冰面上，把围巾两端打了个死结，指尖擦过他裤管时，能清晰摸到膝盖骨下方那处微微肿起的硬块。“走，去医院。”她站起身，伸手去搀他胳膊。陈远却按住她手腕：“小伤，不用跑医院。”“小伤？”她眼圈忽然红了，声音却异常平稳，“你刚才摔下去时，左腿根本没敢着地——那是本能反应。陈远，我不是傻子。”他愣住。她忽然弯腰，双手卡进他腋下，使出全身力气往上抬：“起来！我背你！”“宋嘉——”“别废话！”她梗着脖子，马尾辫随着动作甩到胸前，“你上次发烧39度还帮我修电脑，我还没谢你呢！现在换我扛你！”陈远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看着她冻得通红却执意不肯松开的手，忽然想起初四晚上，她躺在他腿上吃草莓冰激凌，奶油沾在嘴角，眼睛亮晶晶地说：“陈远，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笨？连冰糖葫芦都要你教怎么咬？”那时他怎么回答的？哦，他说：“不笨。只是有人舍不得让你摔。”此刻他喉头滚了滚，终于不再抗拒，借着她手臂的力量缓缓起身。左膝传来一阵钝痛，可当她脊背贴上他胸口，当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承载起他全部重量，那点疼痛竟奇异地淡了下去。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呼出的白气拂过他手背。路过卖糖葫芦的摊位时，她忽然停下：“老板，两根糖葫芦，要山楂的。”“姑娘，这根不是刚买过？”“嗯。”她把其中一根递到陈远嘴边，糖衣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色光芒，“这次，我喂你。”陈远垂眸看着她冻得发红的指尖，忽然抬手，用自己围巾把她两只耳朵严严实实裹住。粗粝的羊绒摩擦着她耳廓，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张嘴。”她乖乖张开唇，他小心把糖葫芦送到她齿间。山楂裹着厚厚糖衣，酸得她眯起眼，却固执地含住不松口，任那股尖锐的酸意在舌尖炸开，一直蔓延到心口最软的地方。陈远看着她眼尾沁出的生理泪水，忽然伸手，拇指轻轻擦过她下眼睑。“以后别摔了。”她含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答：“那你得一直扶着我。”“好。”“就算我胖成球，走路像企鹅，你也得扶着。”“扶着。”“就算我老了，牙齿掉光，只能拄拐杖，你也得扶着。”他笑了，声音低沉温和，像松花江春汛时第一道融化的冰层：“扶着。拄拐杖就扶拐杖，坐轮椅就推轮椅——宋嘉年，这辈子，我扶你。”她终于松开糖葫芦，仰起脸，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没说话，只是踮起脚，把额头抵在他下颌线上，轻轻蹭了蹭。糖衣融化在唇齿间，酸涩之后，是漫长回甘。江风再起，卷起她围巾一角，也卷走他最后一丝隐忍的痛楚。陈远望着远处冰封的江面，忽然开口：“其实……我小时候在这儿摔断过腿。”宋嘉年一怔，仰头看他。“七岁，跟着我爸滑冰。”他声音很轻，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教我蹬冰，我太急，摔进冰窟窿边上。膝盖撞在浮冰棱角上，当时就肿得馒头大。我爸背我回去，走了三公里，中途换了三次姿势，最后把我架在脖子上，自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窝里……”宋嘉年安静听着，手指无意识绞紧他围巾。“后来每次经过这儿，他都会指着江面说：‘小远，记住，冰再滑，人心不能滑。’”陈远顿了顿，低头看她，“今天，我不想滑。”她眼眶一下子红了，却用力点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那以后，我给你当冰爪。”“什么？”“登山鞋底下那种！专防滑的！”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睫毛上泪珠未干，笑容却灿烂得像破云而出的朝阳，“我查过了，东北产的冰爪最好，明早我就下单！”陈远终于笑出声，抬手捏了捏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好。不过现在——”他忽然弯腰，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背，“得先送我们家冰爪去喝碗热乎的豆腐脑。”宋嘉年猝不及防被他打横抱起，惊呼一声搂住他脖子，脸颊蹭着他围巾柔软的绒毛：“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能走也不放。”他迈开长腿，稳稳踏上归途，声音融在江风里，温柔而笃定，“宋嘉年，你摔一万次，我都接着。”她把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像听着松花江深处永不停歇的潮声。围巾边缘沾着细雪，糖葫芦的甜香混着江风清冽的气息，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远处，防洪纪念塔的轮廓在冬日晴空下渐渐清晰，而他们身后，冰面蜿蜒的足迹之上，新雪正悄然覆盖旧痕——仿佛时光本身，也正以最温柔的方式，将两个名字，一笔一划，刻进同一片北国的辽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