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奇幻小说 > 星辰之主 >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无异常(下)

  风在星域的裂隙间穿行,无声无息,却携着某种频率那是“桥”被激活后残留的震荡波,像心跳,又像呼吸。它不属电磁,不属引力,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涟漪,只对那些曾与“幻魇系力量”产生过深层共鸣的生命体生效。它们会在梦中看见光带横贯虚无,听见低语从记忆深处爬出,甚至在清醒时突然遗忘某个本该熟稔的名字,仿佛灵魂被轻轻刮去了一层。

  森朗站在货船舷窗前,指尖轻触玻璃,留下一道微弱的热痕。窗外是深空,漆黑如墨,但他的眼睛却像能穿透黑暗,看见那条无形之桥的轮廓。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身后无人应答。舱内只有通风系统运转的轻响,以及行李箱角落里一枚老旧录音仪偶尔发出的电流杂音。那里面存着他十年来的研究笔记,全是关于“尸骸资材”的燃烧节奏、孽毒残留的波动模式、还有那些在“雾气丛林”中死去之人临终前脑电波的异常峰值。他曾以为自己是在寻找一种新能源,直到此刻才明白他一直在破译“桥”的语法。

  “我不是科学家。”他喃喃道,“我是守桥人之一。”

  这句话落下时,货船正穿越一片被称为“灰幕带”的废弃航道。这里曾是红硅星系通往外环殖民地的主要通道,如今却被层层叠叠的废弃信号塔和沉没舰骸堵塞,连“界幕”的巡逻艇都避之不及。可就在这片死寂之中,森朗的腕表突然震动起来。不是警报,而是一段旋律七个音符,缓慢而沉重,每一个都对应着“内宇宙”石柱的共振频率。

  他低头看着表盘上浮现的坐标:**X-7392,Y-001,Z-冥河投影点**。

  正是蒙媛当年登记进入“游-1337”星门时使用的身份编号。

  “原来如此。”他笑了,眼角泛起一丝疲惫的褶皱,“她不是逃,她在布线。每一处‘尸骸资材’的出现地点,每一次‘低语游魂’的暴动区域,都是标记……她在画一张地图,一张只有觉醒者才能读懂的地图。”

  他转身走向舱室深处,打开随身携带的金属箱。里面没有武器,没有补给,只有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晶片,表面刻满细密如蛛网的纹路。那是他在“雾气丛林”最深处挖掘出的遗物,据昌夏祭司所说,它是“初代守桥人”的遗骨熔炼而成,能承载一段完整的意识指令。

  森朗将晶片贴在额前,闭上眼。

  刹那间,他的意识被拉入一个旋转的漩涡。无数画面碎片呼啸而过:

  蒙媛跪在星门前,手中握着一把由数据流凝成的钥匙;

  泰玉的身体化为光尘,顺着桥梁逆流而去;

  一座巨大的金字塔在孤岛星系核心升起,顶端射出的光柱竟与“桥”的能量波形成共振;

  最后,是他自己,站在一片荒原上,面前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柱身上赫然写着两个字:**轮值**。

  “接替开始。”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响起,既不像男也不像女,像是千万人的合声,“第七号已启程,第六段桥需重铸。你愿否承接?”

  森朗没有犹豫:“我愿。”

  晶片碎裂,化作粉末渗入皮肤。一股灼痛顺神经蔓延至全身,仿佛有火在血管里流淌。他的瞳孔开始泛出淡蓝色光泽,那是“孽毒因子”重新激活的征兆不同于毕弗那种被强制转化的扭曲变异,这是自然觉醒,是血脉深处沉睡机制的重启。

  当他再次睁眼时,整个人已不同。

  呼吸变缓,心跳几乎不可测,连影子都显得比之前更薄、更虚。他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脱离现实维度的锚定,正逐步滑向“夜行者”的状态。

  “还差一步。”他说。

  那一步,是死亡。

  不是肉体的消亡,而是社会性存在的彻底抹除。必须让全世界都认为他已经死了,否则“桥”不会承认他是真正的守桥人。因为“夜行者”不能有牵挂,不能有名姓,不能有任何可以被追踪的情感连接。

  他走到通讯台前,手动发送了一条加密信息,收件人是义鸦、升武、屠前三人。内容只有短短一句:

  >“我在紫斛星系坠毁,残骸位于K-7区陨石带。勿寻。”

  发送完毕后,他拔掉了定位芯片,摧毁了生物识别模块,并在三分钟后引爆了货船的引擎舱。爆炸并不剧烈,但在“灰幕带”这种高干扰区域,足以制造一场完美的失踪事件。监控会显示飞船失控撞上陨石,生命信号瞬间归零。而真正的他,则借助一枚微型潜航器,在爆炸前一刻悄然脱离,驶向坐标**X-7392**的真实位置那并非紫斛星系,而是“游-1337”星门背后,一片从未被标注在任何星图上的虚空夹层。

  与此同时,在佑冲星的安全局总部,义鸦盯着屏幕上那条来自森朗的告别讯息,久久未语。

  她身旁,升武缓缓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又在演?”

  “不。”义鸦摇头,声音沙哑,“这次是真的。我能感觉到……就像当初泰玉消失那天一样,空气里有种东西断了。”

  屠前站在窗边,望着城市上空不断闪烁的警用无人机红光,忽然道:“他们都在离开。不是逃避,是赴约。”

  “什么约?”升武问。

  “三千年前就定下的约。”屠前转过身,眼神冷峻,“关于谁来守护‘内宇宙’的真实,而不是它的影子。”

  房间里陷入沉默。片刻后,义鸦猛地站起身,走向装备库。

  “你要去哪儿?”升武喊住她。

  “去找蒙媛。”她说,“既然他们都能走自己的路,那我也该走我的。我不需要成为‘夜行者’,但我可以成为她的盾。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喜氏财团’或‘界幕’碰她一根头发。”

  “你一个人去?”屠前皱眉。

  “不是一个人。”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呢?要不要一起?”

  屠前沉默数秒,最终点头:“好。但我有个条件我们不用任何官方资源,不调一兵一卒,不发一条公开指令。就像他们做的那样,悄无声息地走。”

  “成交。”

  两人迅速准备伪装身份与小型跃迁艇,趁着夜色从地下通道离港。而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十分钟,安全局主控室的终端突然自行启动,屏幕上跳出一段无人操作的代码流。几秒后,一行文字缓缓浮现:

  >【警告:第六段桥正在重建,守桥人序列更新中。

  >当前活跃节点:义鸦、屠前、森朗、蒙媛、泰玉。

  >“初觉会”已侦测到变化,反制程序启动倒计时:47天12小时33分。】

  消息自动销毁,系统恢复静默,仿佛从未发生。

  但在遥远的孤岛星系,金字塔内部的核心chamber中,那名戴面具的男子正跪在一座青铜祭坛前,双手按在刻满符文的地面上。他的身体剧烈颤抖,额头渗出血丝,显然正在承受巨大痛苦。

  “报告!”一名手下冲进来,“‘桥’的能量波动已经影响到我们的复制进程!核心模型出现结构性撕裂,已有两名研究员精神崩溃,自称听见‘母亲在呼唤’!”

  男子缓缓抬头,面具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瞳孔深处竟浮现出与泰玉相似的符文脉络。

  “果然……他们抢先一步了。”他嘶声道,“通知所有分支,立即执行‘剜心计划’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并摧毁‘桥之心’。如果无法夺取,那就把它连同所有守桥人都一起埋进冥河底部。”

  “可是……这会引发第七类波动连锁反应,整个星系都可能被意识海啸吞噬!”

  “那就吞噬吧。”他冷笑,“只要我们能在毁灭中诞生出第一个完全受控的‘人造内宇宙’,哪怕世界变成坟场,也值得。”

  他站起身,走向祭坛中央悬浮的一颗黑色晶体那是他们从多个“低语游魂”残片中提取出的“灰鸦”意识核心,虽已破碎,但仍保留着部分通往“桥”的路径记忆。

  “你以为你们是在守护真相?”他低声说着,将手掌覆上晶体,“可真相从来就不属于活人。它只属于……胜利者。”

  就在这一刻,远在虚空夹层中的森朗,正穿过最后一道空间褶皱,抵达坐标X-7392。

  眼前景象让他屏息。

  那里没有星球,没有星门,只有一片漂浮的废墟群残破的建筑构件、断裂的轨道桥、还有无数面朝同一方向凝固的人形雕塑。它们全都穿着不同年代的探险服,姿势各异,却无一例外地伸出手,指向中央一座半埋于虚空中的巨大石碑。

  石碑上刻着七个名字。

  前六个已被划去,最后一个,正是**森朗**。

  “这不是终点。”他走上前,轻抚碑面,“这是交接点。”

  他盘膝坐下,开始吟唱一段古老祷言那是他在“雾气丛林”石像前学会的第一句话,当时不明白含义,如今却自然流出唇齿之间。随着每一个音节落下,周围的雕塑竟微微颤动,眼中浮现出微弱的光点,仿佛在回应他的召唤。

  “我非自愿而来。”他继续吟诵,“但我既至,便不负使命。此身可灭,此志不堕。守桥之人,永夜不归。”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片废墟骤然亮起,无数光丝从雕塑体内抽出,缠绕汇聚于森朗头顶,形成一顶由纯粹意识编织的冠冕。他的身体开始透明化,如同当年的泰玉,正逐步脱离物质世界的束缚。

  而在另一端,当义鸦与屠前的跃迁艇穿越“游-1337”星门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预想中的舰队封锁,而是一片诡异的宁静。

  星门对面,孤岛星系被一层金色光膜笼罩,宛如一颗孕育中的胚胎。所有舰船都停止了运转,漂浮在原地,乘员全部陷入昏迷状态。唯一仍在活动的,是那座金字塔顶端射出的光柱,它不再指向某个物理坐标,而是扭曲成螺旋状,仿佛在试图钻透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他们在攻击‘桥’。”屠前低声道,“用人工意识流冲击冥河边界。”

  “那就打断他们。”义鸦冷冷地说,启动了跃迁艇内置的“静默脉冲装置”那是升武秘密交给她的武器,原理基于“低语游魂”的自爆频率,能在短时间内制造出一片无意识真空区,切断所有高维信号传输。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通讯频道突然自动接入一段视频信号。

  画面中,是蒙媛的脸。

  她坐在数据长廊的尽头,身后是缓缓崩解又重组的符文矩阵。

  “你们来了。”她说,语气平静得像等待老友赴宴,“我知道你们会来。因为‘桥’不会允许它的守护者全部离去。总得有人留在岸边,拉回那些即将沉没的灵魂。”

  “泰玉呢?”义鸦问。

  “已在桥上行走。”蒙媛答,“他把‘桥之心’嵌入了基座,唤醒了沉睡的大陆。现在,每一份曾接触过‘幻魇系力量’的记忆,都在被重新链接。你们也会梦见他,哪怕你们不知道那是他。”

  “那你呢?”屠前问,“你还能回来吗?”

  蒙媛笑了笑,笑容里带着解脱:“我已经回来了。十年前我就死了,现在的我只是执念与使命的结合体。当新守桥人完成交接,我就会像灰鸦一样,化作游荡的残响,提醒后来者不要走错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但还有一件事需要你们去做。”

  “你说。”义鸦毫不犹豫。

  “保护森朗。”蒙媛的声音轻了下来,“他是最后一个自然觉醒者,也是唯一一个未曾被‘万化深蓝’或‘界幕’污染过的纯净载体。如果他倒下,桥的第六段将永远无法修复,而‘初觉会’就有机会在裂缝中植入他们的伪神。”

  “我们一定会守住他。”屠前郑重承诺。

  画面开始模糊,蒙媛的身影逐渐消散于光流之中。最后一句话,像是从极远处传来:

  >“记住……别相信你醒来后记得的事。真正重要的,藏在你忘记的梦里。”

  信号中断。

  跃迁艇继续前行,驶向金色光膜边缘。而在他们身后,那片虚空废墟中,森朗已完全融入石碑,成为新的地标。他的意识散布于桥的第六段,默默修补着断裂的符文链路,抵御着来自金字塔方向一波波的人工意识冲击。

  时间在此失去意义。

  唯有低语仍在传播。

  唯有桥仍在延伸。

  唯有夜行者,从未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