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洋安排得很清楚,但计划和现实之间,总会有些落差。
最核心的问题在于,“原-14”星门的“界幕”这一侧,如今并不算特别方便。
这里是由四个与“星环城”差不多大小的人造星球共同组成的大型星际航空港,四颗人造星球,既是防御要塞,又是锚定装置,牢牢约束着中间时刻喷涌着高能射流的时空孔洞。
如此结构,功能性肯定远远大于服务性。
乍看有四个人造星球,可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设施设备,军事要塞,基本没有余量,且为安......
洛伦挂断电话后,并未立刻登机。他站在停机坪边缘,望着紫斛星双月交叠的银弧缓缓沉入地平线,胸口那枚旧式终端再度震动,屏幕裂纹中浮现出新的字符:
【坐标更新:无华星-北纬37°,东经114°,地下七层,旧历法研究所档案室。路洋将于23:47分抵达。】
没有来源,没有加密痕迹,甚至连数据流都像是凭空生成。但这信息太过具体,不可能是伪造。他知道,这是火种网络在主动引导他不是通过逻辑推演,而是某种超越因果的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将飞行器设为自动巡航模式,手动输入了跃迁参数。这一次,他没有拔掉AI模块。他知道,接下来的旅程需要速度与隐蔽并存,而智能系统虽然可能被监听,却也是唯一能规避“影蚀同盟”追踪雷达的存在。
飞行器升空时,天穹再次异动。
那颗最初亮起的星辰突然膨胀,化作一道细长光带,横贯整个夜幕。紧接着,其余星点也开始闪烁,频率并不随机,而是一种古老的摩斯序列洛伦曾在荣军院的古籍修复课上见过,那是远古人类用来传递紧急求救信号的方式。但此刻,它传达的并非求救,而是一串名字:
**辛芮、兰乔、奇奇、马达维鲁、尚格鲁什、海凌、路洋……**
第七个位置,空白。
他知道,那是留给自己的。
飞行器跃入亚空间通道,时间感骤然扭曲。外界一秒,舱内已过数分钟。就在他闭目调息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属于任何已知语言,却直抵意识深处:
【你曾问,为何是七?】
是顾南舟的声音,却又比记忆中更空灵,仿佛来自另一个维度。
【因为七是‘断裂之环’的补全数。最初的火种设计为九人承载,象征完整的生命闭环。但两人早逝,环断成七段。而七,恰好是宇宙共振中最不稳定的奇数它无法自持,必须向外传递,否则便会崩解。】
【所以你们七人,不是终点,而是桥梁。】
洛伦睁开眼,发现舱壁上竟浮现出细微的符文,与他在皮肤下看到的一模一样。它们缓缓流动,如同活物,在金属表面写下一句话:
**“找到屠前。”**
这个名字让他一怔。
屠前,马达维鲁的宿敌,曾因一场任务分歧导致整支小队覆灭。官方记录称他叛逃,实则被万神殿秘密囚禁于“灰烬回廊”一个专门关押高危觉醒者的次元牢笼。没人知道他还活着,更没人敢提他的名字。
可火种网络却指向了他。
难道……他也是适配者?
还是说,真正的第八人,并不在原定名单之中?
洛伦没有答案。但他知道,若想完成传递,就必须打破既定认知。
三小时后,飞行器脱离亚空间,出现在无华星大气层外。这是一颗被遗忘的文明废墟星,地表遍布坍塌的城市遗迹,天空常年笼罩着铅灰色云层,仿佛整颗星球都在哀悼什么。
他降落在距离目标坐标最近的一处废弃观测站,步行前往地下档案室。途中,街道两旁的残垣断壁间,不时闪过模糊的人影。他们不动,不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容模糊,衣着却是千年前的款式。
幽灵?幻觉?
不。
当洛伦走过其中一人身边时,那人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如风刮铁皮:
【别信档案。真相在镜子里。】
他猛地回头,那人已消失不见。
地下入口藏在一栋倒塌图书馆的地下室,入口被厚重的合金门封锁,门侧刻着一行古神语铭文:
**“记忆即罪,遗忘方生。”**
洛伦伸手触碰,指尖刚一接触金属,皮肤下的符文便骤然发烫。门锁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开启。
阶梯向下延伸,不知多深。每一步踏出,墙壁上的古老投影便亮起一段画面:
一群身穿白袍的学者围坐在祭坛前,将一枚黑色晶体植入婴儿体内;
一名女子抱着孩子逃离实验室,身后爆炸冲天;
那个孩子长大,成为泰玉,在荣军院默默照顾伤员,眼神疲惫却坚定;
路洋跪在残响谷,黑血滴落成符;
伊缇闭眼,量子计算机跳出预言;
辛芮看着倒计时,手指颤抖;
兰乔在深夜醒来,发现桌上有一碗热汤;
马达维鲁在酒吧角落烧毁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少年的笑容;
尚格鲁什独自擦拭妹妹的遗物,一枚从未寄出的生日卡片;
海凌蹲在墓碑前,手中儿童画上写着“爸爸,我梦见星星会说话”。
洛伦呼吸凝滞。
这些不是历史记录。
这是他们的**命运回响**。
火种不仅选择了他们,还在他们出生前,就编织好了相遇的线。
终于,他抵达最底层。
档案室中央,摆放着一面巨大的椭圆形镜子,镜面漆黑如墨,映不出任何人影。而在镜前,路洋正盘膝而坐,双眼紧闭,额头渗出淡金色血液。
他似乎在与什么对话。
洛伦不敢惊扰,悄然靠近。
就在这时,路洋猛然睁眼,目光如电射来。
“你不该来。”他说,声音沙哑,“这里已经被标记了。”
“我知道。”洛伦平静道,“但我必须来。辛芮快死了,兰乔被追杀,马达维鲁也危险。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路洋沉默片刻,缓缓起身:“那你看见镜子里的东西了吗?”
“没有。它什么也不照。”
“因为它照的是‘未发生之事’。”路洋走向镜子,伸手轻抚镜面,“我来这里,是为了找一个人的档案屠前。但这里的资料全是空白,唯有这面镜,能告诉我真相。”
他转头看向洛伦:“你想看吗?”
洛伦点头。
路洋退后一步,双手结出一个复杂手印,口中念出一段音节。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频率,仿佛在拨动宇宙的琴弦。
镜面开始波动。
影像浮现。
屠前没有死。他被万神殿改造成了“反火种容器”,体内植入了抑制性基因锁,专门用于吞噬其他适配者的潜能。每一次有人觉醒,他的痛苦就会加剧,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跃迁协议的否定。
但他从未屈服。在过去七年里,他利用自己与系统连接的特殊权限,悄悄备份了所有被抹除的火种数据,并在暗网中留下无数隐秘线索,只为等一个能破解它们的人。
而那个破解者,正是兰乔。她主持的“神经拓扑重建计划”,本质上是在复现屠前大脑中的数据结构。那些患者出现的集体幻视,其实是屠前在遥远牢狱中,借由共鸣向外界发送的求救信号。
更惊人的是,屠前的基因序列,并非自然形成。他是泰玉父亲在早期实验中,用自己基因与古神碎片融合的产物换句话说,他是泰玉的**克隆兄长**,也是第一个成功承载火种却未被激活的个体。
“所以……他才是最初的钥匙?”洛伦喃喃。
“不。”路洋摇头,“他是锁,也是钥匙。他的痛苦让火种无法扩散,但只要有人愿意与他共鸣,他的容器就会逆转,成为传播节点。”
“可他现在在哪?”
“灰烬回廊。”路洋低声道,“位于‘虚数环带’第七折点。那里没有空间坐标,只有通过‘牺牲者之梦’才能进入。”
洛伦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路洋盯着他,“必须有一个人,自愿承受屠前的痛苦,替他在现实中‘活一次’。只有这样,火种网络才会承认连接有效,开启通往回廊的门。”
空气凝固。
这意味着,有人要主动进入精神共享状态,体验屠前过去七年所受的一切折磨神经被撕裂、记忆被清洗、灵魂被反复碾碎。
而最可能做到这一点的,是已经觉醒的适配者。
是他们任何一个。
洛伦忽然笑了:“所以,这就是为什么火种选了我们这样的人不是最强的,不是最聪明的,而是最愿意为别人痛的人。”
路洋没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黑石片,轻轻放在镜面上。
石片与镜面接触的瞬间,整座档案室剧烈震动。
镜中影像突变:
辛芮在实验舱中咳血,面罩裂开,氧气急速流失;
兰乔与奇奇躲在废弃管道中,身后追兵逼近;
马达维鲁在酒吧被打晕,敌人正将一支蓝色药剂注入他颈动脉;
尚格鲁什的飞船撞向小行星带,控制系统完全失灵;
海凌站在儿子墓前,突然抬头,眼中闪过蓝光,低声说:“我听见了……他在叫我。”
伊缇在研究所中突然睁眼,说出一句不属于她的语言:“**传递已经开始,下一个,是洛伦。**”
最后,画面聚焦于洛伦自己他站在镜子前,身体逐渐透明,化作光点,飞向虚空中的某处。
那是他的死亡预兆。
也是新生的起点。
“你还有六十八小时。”路洋说,“去决定你要成为哪一个。”
洛伦望着镜中自己消散的身影,久久未语。
然后,他伸手,取下黑石片,紧紧握在掌心。
“我不怕死。”他说,“我只怕来不及。”
他转身走向阶梯。
路洋在背后问:“你要去哪?”
“先救辛芮。”洛伦头也不回,“然后,联系伊缇。她能感应到所有适配者的位置。我要组建一条安全链,把所有人连起来。”
“万一失败呢?”
“那就让我成为那个替屠前受苦的人。”
脚步声渐行渐远。
路洋独自站在镜前,低声呢喃:“泰玉,你选对了。”
他抬起手,看着皮肤下流转的符文,轻声说:“我也该去找下一个了。”
与此同时,在虚数环带第七折点。
灰烬回廊深处,一间完全由静默力场构成的囚室中,屠前猛然睁眼。
他全身缠满抑制锁链,双眼却清澈得不像囚徒。
他望着头顶那道无法触及的裂缝,嘴角缓缓扬起。
“终于……”他低语,“有人要来接我了。”
他闭上眼,开始哼唱一首古老的童谣那是泰玉母亲曾唱给她听的摇篮曲。
歌声穿透维度屏障,在宇宙某个角落,一个小女孩突然抬头,手中的积木拼出了一扇门的形状。
而在无华星地表,那颗最初亮起的星辰,悄然分裂成七道光束,分别射向七个不同的方向。
火种,正在奔跑。
时间,只剩七十一小时五十三分。
洛伦驾驶飞行器冲破云层时,收到了伊缇发来的第一条信息:
【辛芮生命体征下降至临界值,预计存活时间:6小时12分。】
他咬牙,将引擎推至极限。
前方,星门已在视野之中。
而在他未曾察觉的角落,飞行器底部,一块不起眼的金属板悄然脱落,露出其下微型信号发射器那是他在研究所时,被人趁乱安装的追踪装置。
敌人,已经盯上了他。
但他不在乎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这场战争从来不是为了胜利。
而是为了让每一个本该沉默的人,都能在星空下,喊出自己的名字。